KR5c0120 沖虛至德真經鬳齋口義--林希逸 (master)


[003-001a]
沖虚至德眞經鬳齋口義卷之三尅三
    鬳齋林希逸
  周穆王第三
周穆王時四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
右反山川移城邑乗虚不墜觸實不硋千變
萬化不可窮極既已變物之形又且易人之
慮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寢以居之
引三牲以進之選女樂以娛之化人以爲王
之宫室卑陋而不可處王之厨饌腥螻而不
可饗王之嬪御膻惡而不可親穆王乃爲之
[003-001b]
改築土木之功赭堊之色無遺巧焉五府爲
虛而臺始成其高千仞臨終南之上號曰中
天之臺蕳鄭衛之處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澤
正娥眉設笄珥衣阿錫曳齊紈粉白黛黑珮
玉環雜芷若以滿之奏承雲六瑩九韶晨露
以樂之月月獻玉衣旦旦薦玉食化人猶不
舍然不得已而臨之居亡幾何謁王同遊王
執化人之袪勝而上者中天廼止暨及化人
之宫化人之宫搆以金銀絡以珠玉出雲雨
之上而不知下之據望之若屯雲焉耳目所
[003-002a]
觀聽鼻口所納嘗皆非人間之有王實以爲
清都紫微鈞天廣樂帝之所居王俯而視之
其宫榭若累塊積蘇焉王自以居數十年不
思其國也化人復謁王同游所及之處仰不
見日月俯不見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
得視音響所來王耳亂不能得聽百骸六藏
悸而不凝意迷精喪請化人求還化人移之
王若殞虚焉既寤所坐猶嚮者之處侍御猶
嚮者之人視其前則酒未清肴未昲方微/反
問所從來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
[003-002b]
者三月而復更問化人化人曰吾與王神游
也形奚動哉且曩之所居奚異王之宫曩之
所游奚異王之圃王間恒疑蹔亡變化之極
疾徐之間可盡模哉
 化人有幻術者也入水火以下是變物之
 形與穆王游帝居是易人之慮腥螻皆臭
 氣也娥媌姿媚也曼靡窈窕也阿錫細織
 也齊紈齊整之絲紈也芷芳草也若杜若
 也承雲黄帝樂名也六瑩帝嚳樂名晨露
 湯樂名玉衣玉食言其珍美也舍音釋不
[003-003a]
 釋然不樂也不知下之據言不見其基址
 也望之若屯雲言多也清都紫微天宫也
 鈞天廣樂天樂也累塊累土也積蘇積草
 也言自上而下視其宫室微且小也光影
 眩其目音響亂其耳恐悸而不凝定精神
 若喪失然殞虚於虚無之間墜而下也酒
 以濃爲美停乆則稀清矣肴未䀟未敗也
 默存者坐想也此言須臾之頃耳葉法善
 與明皇遊玉橋亦是此類神游而形不動
 此幻術者之事也間於恒見者而疑其暫
[003-003b]
 亡者適之神游暫也今忘矣今之所見者
 常也間異也以其異於尋常所見而疑之
 也以其常疑其暫皆非眞也變化之有乆
 近豈可盡得而形狀哉徐疾乆近也模形
 模也暫亡與忘同
王大悦不恤國事不樂臣妾肆意遠游命駕
八駿之乗右服𦽊音華騮而左緑耳右驂赤
驥而左白𣙤音/義主車則造父爲御𧮼齊合爲
右次車之乗右服渠黄而左踰輪左驂盜驪
而右山子栢夭主車參百爲御奔戒爲右馳
[003-004a]
驅千里至于巨蒐氏之國巨蒐氏乃獻白鵠
之血以飮王具牛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
乗之人已飮而行遂宿于昆崙之阿赤水之
陽别日升崑崙之丘以觀黄帝之宫而封之
以詒後世遂賔于西王母觴于瑶池之上西
王母爲王謡王和之其辭哀焉廼觀日之所
入一日行萬里王乃歎曰於乎予一人不盈
于德而諧於樂後世其追數吾過乎穆王幾
神人哉能窮當身之樂猶百年乃徂世以爲
登假焉
[003-004b]
 此事詳見於穆天子韓退之作徐偃王廟
 碑亦引用之左氏有或如金或如玉之詩
 亦是此事𦽊騮即驊騮也白𣙤𧮼商渠黄
 踰輪盜驪山子栢夭皆馬名也柳子厚所
 辯八駿圖其形又怪異此亦未知其孰是
 孰非孰實也巨蒐氏之國亦崑崙赤水之
 類以鵠血爲飲以牛馬之乳濯足今北虜
 以馬乳爲酒亦是此類二乗乃王之二車
 也别日又一日也封猶封襌也賔見也觴
 宴之以酒也王母所謡白雲詩也日之所
[003-005a]
 入弇山也不盈于德言其行有慊也諧者
 足也德有慊而其樂自足恐後世追數以
 爲吾過祁招所謂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
 心亦此意也以此樂其終身至百年而後
 殂世以爲登假言世人以爲死其實不死
 也此章之意蓋言世外空闊猶有無窮之
 樂雖帝王之居未足羡也人但以耳目所
 見而有歆羡富貴之心不知天人視之其
 爲富貴者甚微耳
老成子學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
[003-005b]
請其過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進之於室屛
左右而與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顧而告
予曰有生之氣有形之狀盡幻也造化之所
始陰陽之所變者謂之生謂之死窮數達變
因形移易者謂之化謂之幻造物者其巧妙
其功深固難窮難終因形者其巧顯其功淺
故隨起隨滅知幻化之不異生死也始可與
學幻矣吾與汝亦幻也奚須學哉
 此章之意蓋謂人世變幻之術與造物死
 生變化之理其技一耳
[003-006a]
老成子歸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
存亡自在幡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
走者飛終身不著其術故世莫傳焉
 老成子雖不得其術但深思而自悟亦能
 從容變化於有無之間故曰存亡自在幡
 校者翻覆檢校也變幻之意也幡校四時
 者變易陰陽之節也冬起雷變陰爲陽也
 夏造冰變陽爲陰也飛陽類走陰類故飛
 者輕走者重今能變易其陰陽所以飛者
 走走者飛也其術無所著見故世莫得傳
[003-006b]
 焉
子列子曰善爲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
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盡智勇之力或由化
而成孰測之哉
 密庸者默而用之人不得見也其道雖不
 可見而其功用實與人同五帝三王之所
 以化亦猶老成子尹文之所以幻也言其
 不可知之神也
覺有八徴夢有六候奚謂八徴一曰故二曰
爲三曰得四曰喪五曰哀六曰樂七曰生八
[003-007a]
曰死此者八徴形所接也
 周禮之有六夢此亦言六夢却先以覺之
 八徵言之故者事也言人間百事也爲者
 日間所作用也得喪哀樂生死有形者之
 所同故曰形所接也接應也感應之應也
奚謂六候一曰正夢二曰蘁夢三曰思夢四
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此六者神所交

 六候之夢與周禮同人心之中虚靈知覺
 事有兆眹見於夢者正也正夢先兆之夢
[003-007b]
 也蘁者夢中驚蘁而覺者也思者因所思
 而成夢也寤者夢時見覺時事也喜者因
 有所喜而夢也懼者因有所憂懼而夢也
 懼與蘁不同周禮注中却無分别此皆在
 我之神爲之故曰神所交也交者交於外
 境界也
不識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惑其所由然識
感變之所起者事至則知其所由然知其所
由然則無所怛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
地應於物類
[003-008a]
 物我之所感自有變幻故曰感變事者八
 徵是也所由然者言皆由心而生也人惟
 不知感變之由皆自一心而始故有所疑
 惑有所驚怛知則不惑則無怛矣盈虚消
 息皆是一理故曰一體我之盈虚消息天
 地亦然萬物亦然故曰通於天地應於物
 類語曰四十而不惑亦此境界
故陰氣壯則夢涉大水而恐懼陽氣壯則夢
涉大火而燔焫陰陽俱壯則夢生殺
 此三句醫書中亦有此類之語以此而言
[003-008b]
 可見夢自吾心而出焫火盛貌也生陽也
 殺陰也
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
 與予人也取取諸人也此是意有所欲而
 夢也如渴之夢飲然
是以以浮虛爲疾者則夢揚以沈實爲疾者
則夢溺
 此心病也
藉帶而寢則夢蛇飛鳥銜髮則夢飛
 帶與飛鳥覺時所見也夢中又變
[003-009a]
將陰夢火將疾夢食
 處暗則思明故將陰而夢火也胃氣不足
 故將疾而夢食皆自此心生也
飲酒者憂歌儛者哭
 夢飲酒者或有憂惱之事夢歌儛者或有
 哭泣之事夢覺常相反也占夢書中多有
 此類
子列子曰神遇爲夢形接爲事故晝想夜夢
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夢自消信覺不語信
夢不達物化之往來者也古之眞人其覺自
[003-009b]
忘其寢不夢幾虚語哉
 晝有所見形遇也夜有所夢神遇也凝定
 也神定則無想無想則無夢也若高宗夢
 說孔子夢周公則非想夢也信眞也眞覺
 者不語默而靜也眞夢者不達不達於理
 則以夢爲眞也物化之往來即夢覺是也
 人惟不知此理故以古之眞人覺自忘寢
 不夢爲虚語豈知眞人之事哉其覺也如
 忘無所着於世也心無所着則虚則一則
 其寢安得有夢釋氏所謂夢覺一如此語
[003-010a]
 極好大慧答書中有說高宗夢得說孔子
 夢周公佛夢金皷一篇其講明夢覺一如
 處甚好
西極之南隅有國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
莽之國陰陽之氣所不交故寒暑亡辯日月
之光所不照故晝夜亡辯其民不食不衣而
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爲者實覺之所見
者妄
 古莽之國亦寓名爾無陰陽無日月其民
 不衣不食而多眠其眠五旬而一覺故以
[003-010b]
 夢者爲實而覺者爲妄此亦間於常而疑
 暫亡之意蓋言人若常夢則覺之暫者反
 爲妄矣
四海之齊謂中央之國跨河南北越岱東西
萬有餘里其陰陽之審度故一寒一暑昏明
之分察故一晝一夜其民有智有愚萬物滋
殖才藝多方有君臣相臨禮法相持其所云
爲不可稱計一覺一寐以爲覺之所爲者實
夢之所見妄
 齊中也中國亦曰齊州此段言中國人又
[003-011a]
 以覺爲實以夢爲妄審度謂度數審的也
 分察謂察别分明也
東極之北隅有國曰阜落之國其土氣常燠
日月餘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
木實不知火食性剛悍强弱相藉貴勝而不
尚義多馳步少休息常覺而不眠
 阜落之國亦寓言也日月之餘光更互而
 照之故其國不暝唐志所言熟羊脾而日
 又出者世間恐亦有此等國土未可知也
 日月常照故其人常覺而不眠蓋謂中國
[003-011b]
 之人但以晝覺夜夢爲眞爲妄而不知六
 合之間又有如此國土不可但以耳目之
 所接者爲是也凡此皆欲廣世俗狹小之
 見而已
周之尹氏大治産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
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彌勤晝則呻
呼而即事夜則昏憊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
夢爲國君居人民之上總一國之事游燕宫
觀恣意所欲其樂無比覺則復役人有慰喻
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晝夜各分吾晝爲
[003-012a]
僕虜苦則苦矣夜爲人君其樂無比何所怨
哉尹氏心營世事慮鍾家業心形俱疲夜亦
昏憊而寐昔昔夢爲人僕趨走作役無不爲
也數駡杖撻無不至也眠中啽囈呻呼徹旦
息焉尹氏病之以訪其友友曰若位足榮身
資財有餘勝人遠矣夜夢爲僕苦逸之復數
之常也若欲覺夢兼之豈可得邪尹氏聞其
友言寬其役夫之程減已思慮之事疾並少

 昔者夕也言夜則夢爲國君也鍾聚也聚
[003-012b]
 其思慮以營家業也啽囈寐語也並者皆
 也間者安也言寬其役夫工程自减其已
 思慮二人之病遂皆少間此段以夢覺形
 容苦樂之事其言甚有味
鄭人有薪於野者遇駭鹿御而擊之斃之恐
人見之也遽而藏諸隍中覆之以蕉不勝其
喜俄而遺其所藏之處遂以爲夢焉順途而
詠其事傍人有聞者用其言而取之既歸告
其室人曰向薪者夢得鹿而不知其處吾今
得之彼直眞夢者矣室人曰若將是夢見薪
[003-013a]
者之得鹿邪詎有薪者邪今眞得鹿是若之
夢眞邪夫曰吾據得鹿何用知彼夢我夢邪
薪者之歸不厭失鹿其夜眞夢藏之之處又
夢得之之主爽旦案所夢而尋得之遂訟而
爭之歸之士師士師曰若初眞得鹿妄謂之
夢眞夢得鹿妄謂之實彼眞取若鹿而與若
爭鹿室人又謂夢仞人鹿無人得鹿今據有
此鹿請二分之以聞鄭君鄭君曰嘻士師將
復夢分人鹿乎訪之國相國相曰夢與不夢
臣所不能辯也欲辯覺夢唯黄帝孔丘今亡
[003-013b]
黄帝孔丘孰辯之哉且恂士師之言可也
 駭鹿驚而走者御音迓迎也遽而藏之隍
 中汲汲藏之恐人見也蕉草也順塗沿途
 也詎有薪者言豈有薪者之夢只是汝自
 夢見薪者言之爾汝今之夢乃爲眞夢矣
 不厭不甘也爽旦天明也仞與認同夢認
 人鹿無人得鹿言汝以爲初無薪者無得
 鹿之人但爲夢也士師復夢分人鹿者言
 未能别白其眞妄亦如夢而已國相乃曰
 惟黃帝孔子知辯之謂非知道者不能定
[003-014a]
 眞妄也恂與徇同且從士師之言爲之中
 分也此段亦是以夢覺言眞妄之不可定
 爾其說自有味
宋陽里華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與而
朝忘在塗則忘行在室則忘坐今不識先後
不識今闔室毒之謁史而卜之弗占謁巫而
禱之弗禁謁醫而攻之弗已魯有儒生自媒
能治之華子之妻子以居産之半請其方儒
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請之所禱非
藥石之所攻吾試化其心變其慮庶幾有瘳
[003-014b]
乎於是試露之而求衣饑之而求食幽之而
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
方密傳世不以告人試屏左右獨與居室七
日從之莫知其所施爲也而積年之疾一朝
都除華子既悟廼大怒黜妻罰子操戈逐儒
生宋人執而問其以華子曰曩吾忘也蕩蕩
然不知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來
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吾恐將
來之存亡得失哀樂好惡之亂吾心如此也
須臾之忘可復得乎子貢聞而怪之以告孔
[003-015a]
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顧謂顔回記之
 毒之苦之也卜巫醫三者之事今人亦有
 之以見古今人情不相遠也弗占不入卦
 兆也弗禁以爲崇而弗能禁止也攻之弗
 已不可治也自媒自薦以爲能治此疾也
 化其心變其慮者謂此心病非他方法所
 可療也求衣求食求明是求其心猶有知
 覺也獨與之居而不令人見故不知其所
 以治之者何施爲也既悟而怒以世事感
 觸能累其心不若不知而忘之也蓋以世
[003-015b]
 人憂樂得失存亡好惡能亂其心非有道
 者樂而忘之則不如病忘之爲愈也末後
 却不肯說盡但云非汝所及此又是一機
 軸
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壯而有迷罔之疾
聞歌以爲哭視白以爲黑饗香以爲朽嘗甘
以爲苦行非以爲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
火寒暑無不到錯者焉楊氏告其父曰魯之
君子多術藝將能已乎汝奚不訪焉其父之
魯過陳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證老聃曰汝庸
[003-016a]
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
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
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
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
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
子汝則反迷矣哀樂聲色臭味是非孰能正
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況魯之君子迷之郵
者焉能解人之迷哉榮汝之糧不若遄歸也
 此以迷疾之說又翻前段病忘之意傾動
 也一家之人不因一人之迷而傾其家一
[003-016b]
 郷之人不以一家之迷而傾其郷蓋言迷
 者少而不迷者尤多則不得而惑之也若
 天下皆迷則不迷者反爲疾矣其意蓋謂
 今世之人皆迷於利欲而不知道反以有
 道者爲迷也郵與尤同迷之郵者言迷之
 甚也榮棄也費也言莫枉汝資糧也
燕人生於燕長於楚及老而還本國過晋國
同行者誑之指城曰此燕國之城其人愀然
變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嘆指舍
曰此若先人之廬乃涓然而泣指壠曰此若
[003-017a]
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啞然大笑
曰予昔给若此晋國耳其人大慙及至燕眞
見燕國之城社眞見先人之廬冢悲心更微
 此段蓋言人心無眞見則或以妄者爲是
 而眞者爲非也微無也悲心更微言反不
 悲也據此一篇語極到必列子之本書




沖虚至德眞經鬳齋口義卷之三
[003-017b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