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f0037 湛園集-清-姜宸英 (master)


[005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湛園集巻五
          翰林院編修姜宸英撰
 傳
  新城王方伯傳
公諱象晉字子進山東新城人祖重先布政使司左叅
議父之垣户部侍郎贈尚書公季子也中萬厯甲辰科
進士授中書科舍人癸丑考選同鄉為京朝官者皆欲
[005-1b]
以臺省處之適伯兄宫保公象乾方以薊遼摠督召為
本兵而故事父兄官内閣及六卿者子弟無得居言路
其見居職者或改翰林官故宫保欲暫歸為公地即來
而翰林可得也公力爭不可以私恩宿君命遂平調禮
部儀制司主事人皆服公之正而宫保公之友愛以為
兩得之移疾里居久之中忌者以京察調外補江西按
察司知事未赴再遷禮部精饍司員外郎聞路太夫人
病急請歸路公繼母也時三原户部來公復名善醫來
[005-2a]
方筦臨清倉遂躬冐氷雪馳四百里邀之來視比至病
已急乃禱於嶽祠乞以身代母命太夫人聞之為之感
慟欷歔至殁服闋補本部儀制司陞按察使副使備兵
淮楊已已通州奸民亂猝起聚衆數千燒刼豪家勢汹
汹及官府公自泰州馳赴之擒戮其首禍者數人事遂
定既以叅政督蘇常鎮糧儲道平漕卒之亂於俄頃民
不知變其持重能處大事概如此陞河南按察使司蘭
陵王母劉誣訐許州諸生五十人廵撫下其詞以召捕
[005-2b]
公爭之百端得止於是宗室驕行縱恣於郡縣賴公勢
稍戢為按察使經年所部稱平遷浙江右布政使司冬
左使姚某入覲公攝其事時崇禎十有一年也是時冦
訌歲飢上計吏視賦入為殿最唯謹姚至京以觧征缺
額下獄公急勅主藏吏籍所貯悉諭之吏辭以考成不
便公曰若所言吾豈不知顧姚事急吾視事日淺即不
及降秩耳姚禍且不測與人同僚瀕危而忍秦越視之
乎于是擇吏趣觧到部課如額姚遂得釋還而率其子
[005-3a]
弟頓首謝門下曰微公吾不復至此吾餘生皆公賜也
起相持手泣數行下公為人寛中及見義勇决不擇利
害為趨避然終不為崖異嶄絶之行其以京察降外也
時羣小朋比攘臂力翻辛亥之案因坐公以浮躁公在
家聞之怡然曰此軰自圖報復耳非朝廷意於吾何損
或謂公方為部曹非時所輕重故其言云然然余按辛
亥京察其首爭金明時之調外者刑郎秦聚奎也於是
朝士意皆有所左右門户角立蠭起東林中如丁元薦
[005-3b]
李朴者皆以郎官出死力爭之為黨人切齒數年間奏
訐紛然如所謂秦𣲖淮脉崑宣之黨擁帯爭雄諸不根
之説見之章奏者猥瀆煩瑣無復人臣禮自丁已察後
衆正氣落不十餘年間而黨釁成矣其延及於崇禎之
末南渡之餘尚忍言哉小人之貽禍昔人所謂吾黨當
分受其過者若公處通塞之際蕭然若無事使搏擊之
爪距無所復施含射之竊發不得以中豈獨既明且哲
以保其身亦謀人國家者之所當取法也公未衰致仕
[005-4a]
有子四人諸孫今侍讀君士&KR0876為某言其季父死節事
甚烈則公子御史與𦙍也御史忤執政歸里聞甲申三
月變搤&KR1158曰吾父老矣且致仕久吾不可以無死乃與
其妻于孺人子士和同登樓縊死于是公益絶人事自
號明農隐士門闔謝賓客不為通雖郡邑長吏屏車騎
到門匿不與見先為自祭文飾巾待盡而已生平喜淡
泊室無媵侍盛暑整衣冠危坐讀書不輟常舉唐柳玭
言誡子孫無矜門第務力學為善故其家累世貴顯至
[005-4b]
於今尤盛卒時年九十三
  謝工部傳
公既歿之明年其季子景昌走太倉求呉祭酒為其懸
繂之辭而屬傳於余既歸而請之者再余辱公愛至厚
微景昌之請其能已於言乎公諱泰宗字時望别號天
愚山人明崇禎丁丑進士為漳浦黄公道周所得士先
是庚午黄公主試浙闈得公卷而竒之以同考摘抉被
放後七年應禮部試復出其門黄公耿介名臣公以文
[005-5a]
章兩被知遇益砥節自厲謁選得番禺令番禺蒞省治
俗澆務殷公下車振刷威德並行盤古十八峒者百餘
年逋冦也制府數奉詔征之不克其魁蘇鳯宇遂自稱
王犯境及公涖任制府即檄為南路監師合軍督𠞰而
公時出竒計遂擒得鳯宇以歸賊既平叅將某者懦而
倖功欲戮降數百人㑹公將白事制府某前以金盤玉
帶為壽戒即入勿言公峻却之而極論其枉降者得釋
叅將以降級去於是制府論功遂上公軍功第一始公
[005-5b]
少時受學於其季父廉使公廉使公名渭為人雄毅有
智謀毎讀書暇即與公講論孫呉兵法後涖蜀受命討
奢酋深入賊營數百里嘗露宿洞中背噤痒覺寒甚寒
裝盡濡夜半移軍去取火視所卧處則冰上也卒以是
成功而公之監師亦露處谿洞者數旬或見繞山火光
起部曲盡驚公不為動曰此必賊焚巢自遁耳覘之果
然葢其所用兵方畧得之方伯公者為多以功擢工部
都水司主事旋中蜚語謫福州幕署泉州司理時天下
[005-6a]
所在騷動山海之間鉦皷沸然公帥吏卒乘障廵徼無
虚日故相黄公景昉行道遇之從輿上舉手嘆息曰安
得如吾謝侯者數輩則東南安枕矣踰年陞南安府推
官值亂觧組歸順治三年
王師下東浙督府張存仁疏薦浙才六人於朝皆以疾
辭公即六人之一也公即屏山中益深自晦匿日著書
賦詩自遣其天性孝友予少時館其家見其兄弟間日
召客飲飲即連晝夜不輟或夜久聽鐘鳴客皆散去公
[005-6b]
復呼家人起邀客還坐酣飲久之視庭中日復奄奄欲
落矣亦未嘗數數課其子弟顧其家無長幼無不謹勅
力學者然自予别去十年間公兄弟羣從大半没其賓
客酒徒亦多死亡者顧獨與其母弟時素把盞相對日
黯黯不樂予去年過之公以久别予置酒歡甚未幾予
意䦨欲起公挽留之不可則對案黙然徙倚而後罷雖
予自今猶恨之公在閩時嘗携得黄公所著書兩篋後
因亂失之時對客嘆息大抵公之才不盡見於用其已
[005-7a]
試者略與方伯公相上下而其至老好學不倦與其立
身梗概庶幾無愧於漳浦之門人者子四人景昌諤昌
從予遊初公殁時無疾方對客飲須臾欠伸索茗盡數
杯即逝景昌為予言之如此
  董公傳
六經之書皆所以垂教而易詩之傳最廣詩之變而為
騷為賦為歌行近體多羇孤失志貧賤之所為作故雖
避世之士長往而不返者尤好之至如易遭秦焚書之
[005-7b]
後僅以卜筮得存自後隂陽占騐之説益繁莫不假經
設誼依托象類其説至詭譎不經而司馬季主嚴君平
之徒多傳用其術溷跡隱見之間故夫易與詩二者之
教此山林隱逸之士離世而自全者所樂取以自託者
也而易之及人也遠故君子尤重之予邑往有廉使陳
公頥正善易學旁及風角遁甲之術無不精詣嘗夜泊
淮河見寶光起水上心知其有異筮之曰是宜得寶鼎
即令善泅者蹤跡得其處久之以一鼎出欵識蒼黝公
[005-8a]
識曰商周間物也遂携之歸其他雖家人米鹽瑣屑一訊
如響同邑䕫州守楊公汝昇得其術值奢酋煽亂賊發
即知之掩捕無不得者時相傳以為神至今其遺書猶
有藏者董公者隱士漢孝子黯後黯至孝舍旁忽湧溪
水甘取以奉母至唐開元改邑為慈谿以孝子故也董
公少而受易於其婦翁呉公遂屏棄舉子業不事卜易
市中意專在於導人為善凡與人言利害必以其事推
之教人趨吉而避㐫一依於正道後事應亦輙如其言
[005-8b]
以此遠近坌至錢滿座間隨手以散貧者所留餘取甘
脆以奉母公弱冠喪父後母龔性悁急凡事必長跪請
命間有所拂意不能即觧者走請諸親故以觧之嘗病
癰危甚號天願代為之再吮而旋愈母大感動於是邑
人皆以孝稱之先是董氏有遠祖㑹稽縣尉墓久没荆
棘中公按家譜得之表石墓左尉後見夢於龔曰汝子
純孝施及於吾吾當有以報當是時陳楊兩公家稍中
落矣或曰隂陽之家天道所忌然公至子乃逾盛公四
[005-9a]
子兩中進士長允升直𨽻淮安府知府次允茂福建叅
議公前後受四封綸章稠疊皆言其孝感然性真朴不
好為富貴容初隨養長公莆田後一至淮浹月返曰無
久溷汝長公為治園所居側不時至其處率手一編坐
吟小室中足未嘗一渉公府幅巾杖履逍遥城市遇少
年子弟與之談笑立踰時乃去故人無知不知鮮不樂
敬而親之其誡子居官以亷潔忠厚為本後兩公兄弟
所至留去後思人亦以是多公卒時年七十有五自公
[005-9b]
父子殁後數年天下始大亂長公子嘉餼於庠當需次
吏部輙棄不就獨絃哀歌於荒山大谿之間人莫測其
所以也顧其詩往往流傳人間故董公殁而其後又以
詩著公諱時彦字叔元
  先叅議贈太僕公傳略
髙祖諱國華字邦實别號甬洲年二十四中嘉靖丙午
鄉試丙辰舉禮部以憂歸已未殿試賜進士出身授工
部營膳司主事時三殿經始公賦功庀具省度支以萬
[005-10a]
計遷本部郎中分司治張秋決河陞河南按察使司僉
事轉陜西布政使司右叅議時鑛冦充斥梗商洛間刼
略吏民為害所在逐捕不能得公從容指授方略渠帥
授首陜東西四千餘里威懐並著無何中忌者摘判常
州稍轉南刑部郎中歴廣東按察使司僉事公仁心惻
隱前後治請誠多所平反尤潔已自持粤有土司為怨
家中傷械繫獄公鞫得其寃出之其人感泣謝去數日
槖千金來公峻却之曰吾豈以貧故喪吾生平哉公性
[005-10b]
雖樂易然見義奮發不能以時俗圜轉附和以是再得
斥遂終身去官不仕去而苗民思之為立郤金亭亭至
今尚在公宦遊二十餘年持節河南北關輔粤東皆仕
宦膏腴地然歸家環堵蕭然舊田四十畆分毫無所增
宗家故舊乘間言何故累却餽遺不為子孫計是時太
常公初成進士公笑曰此吾所以為子孫也使吾用闇
昧得金今目中詎得復見此耶太常公改户科之三月
為萬厯十三年首抗疏爭鄭貴妃冊封且請早定國本
[005-11a]
疏入未下中外傳上震怒禍將不測語聞至里中家人
皆憂泣公謂其同年友御史顔公鯨曰吾垂老不復意
兒能作此等事雖受竄殛不恨矣顔公故忠直名臣時
被讒家居舉酒慷慨起屬公曰公有子能死諫闕下公
不以戚諸懐反用此慶幸方今父子以名節著聲如公
幾家此吾所以為公賀也遂飲極歡而罷後太常公量
移餘干令迎養三年卒得年七十太常公親為志藏於
墓公仕世宗朝時朝廷綜核名實縉紳之士敦尚風節
[005-11b]
顧惜淸議公律已淸苦尤甚為里中士大夫倡時有某
某罷官歸里被不飭稱諸公毎公事期㑹縣廷中覘知
某某先在便疾驅返或某某後至知廷中有人亦望風
避去至今長老猶能傳之公加惠鄉里尤渥既殁民感
公父子兩世恩德請于官建祠城北環湖水為尊德祠
歲時父老子弟致祭不絶泰昌元年太常公被召起以
覃恩贈太僕寺少卿長子諱應麟即太常公别有傳次
諱應鳯郡文學博學工文善草𨽻書名于世𤣥孫宸英
[005-12a]
奉祖户部公命謹著傳略如左
  先太常公傳略
先祖户部公嘗命宸英曰汝曾大父筮仕先朝功在國
本殁之日山隂念臺劉公嘗誌其隧道之石也予欲載
詳之家乘俾我世世子孫無㤀先烈是汝之責也宸英
受命惶悚久之不敢屬筆今先祖捐館八年自後宸英
載經創痛神思怳惚及今不自勉厲閟先徳不著格尊
命不就罪戾滋甚悔將何及謹按行狀志銘考之遺集
[005-12b]
并所聞於祖父者掇拾書之以俟世之君子有所採取
而潤色馬先曾祖諱應麟字泰符别號松槃為嘉靖已
丑進士累官陜西叅議贈太僕卿諱國華號甬洲公長
子公中萬厯癸酉鄉試癸未進士選翰林院庶吉士改
户科給事中是時萬厯十三年九月也至明年二月有
㫖加封鄭貴妃為皇貴妃先是壬午年皇子生為㳟妃
王氏所出時鄭妃寵冠後宫已三年矣初姙邠哀王上
與之戯逐而傷之生三月不育鄭恚甚上憐之與私誓
[005-13a]
即更舉子則立汝子為東宫至皇第三子生賚予特厚
其父揚言於外謂神器且有所屬未幾加封之命下中
外危疑益甚而禮部已具册封儀注將上矣公憂之闔
扉飲泣草疏家人守之不得就一日晨起入垣中鎖吏
繕寫成即上疏曰臣惟正名定分國家所以安别嫌明
微君道所以著事有出於無心而繫四方之觀瞻發於
一時而關萬世之綱常此明主所亟欲聞臣下所為耿
耿而不容已於言者近見大學士申時行請册立東宫
[005-13b]
奉㫖元子弱少俟二三年舉行復覩聖諭封貴妃鄭氏
為皇貴妃竊謂禮貴别嫌事當愼始貴妃以孕育䝉恩
豈曰不宜但名號太崇其於中宫不已偪乎且貴妃所
生固皇上第三子也猶然亞位六宫則㳟妃誕育元嗣
翻令居下揆之倫理則不順質之人心則不安傳之天
下萬世則不典非所以重儲貳定衆志也伏乞俯從末
議収回成命以協輿情臣愚不勝大願且臣之所議者
末也未及其本也臣愚以為皇上誠欲正名定分别嫌
[005-14a]
明微莫如俯從閣臣之請發德音下明詔册立元嗣為
東宫以定天下之本則臣民之望慰宗社之慶長矣疏
入上震怒抵之地乃徧宣二十四監掌印至諭所以册
封貴妃非為東宫起見而科臣指斥過甚不堪之意以
手拍御案幾裂中官環跪叩首上即欲批㫖意在予杖
而手顫不能御筆如是者三怒稍觧奉㫖册封非為别
故因其敬奉勤勞特加殊封立儲自有長幼姜某沽名賣
直窺探上意著降極邊雜職云云得廣昌縣典史去初
[005-14b]
公疏上次日即下中官傳某親自領㫖甚急左右皆怵
公懼有不測盍先服藥往公固不肯聞命即日䇿蹇出
都門國本之議自公首發受嚴譴凡在京九卿科道及
南都臺省申救者疏凡十數上不省而主事孫如法科
臣沈璟至被杖幾死自後言者蠭起至於三案互發黨
議相軋垂六十年然自立儲自有長幼之㫖出言者皆
得藉口以取必於主上朝廷雖厭之而終不能奪也故
事官降雜職者多投諜去鮮之官者公曰孰非君命耶
[005-15a]
吾焉避之居廣昌四年量移餘干令丁外艱服闋至京
時太倉相求去公上書責其不宜乘機委卸詞甚切直
别載文集中首相同郡沈公一貫公館師也嘗為人言
皆吾君子也語傳播遠近公値之朝昌言曰國本未定
諫官相繼得罪公何以謝人言沈公曰事至此即十張
子房亦無益公曰如某所見正不須一張子房祖宗養
士二百餘年豈無忠臣義士願以一死報朝廷者公但
主持於上諫臣以死爭之於下殺一人復一人進殺至
[005-15b]
數人不止皇上亦且寒心此時公出而徐以一言囘之
可不勞而定今大事之去留在相公公奈何遽出此言
失天下望時聞者皆為頸縮沈公愈怒退復草疏尤激
切其略曰臣既以身許國而陛下復以信許臣臣之初
心未竟者十有六年陛下之大信未成者亦十有六年
事在悠悠猶堪有待危機已著更待何時故臣不先不
後欲以此日責大信於陛下以畢臣之初心且惓惓以
釋危補過望陛下非得已也為國家安危慮為萬世綱
[005-16a]
常慮至急也初臣為諫官因册封皇貴妃有愼封典重
儲貳之請陛下降㫖云立儲自有長幼以臣疑君賣直
而斥是臣之罪在不能仰體聖心謫有餘辜也繼而禮
官沈鯉有免斥言官之請陛下降㫖云因其寘朕有過
之地故薄罰示懲是臣之罪在不能仰成聖德謫有餘
辜也信斯言也陛下惟恐見疑於羣臣以得罪於天下
後世將朝更夕改之不暇不意陛下之過舉猶故中外
之人心轉疑初謂二三年舉行今且五之矣初謂睿質
[005-16b]
清弱今且強壯矣初謂先册立後冠婚今則反欲倒行
矣夫冠婚可委曰清弱册立何嫌於強壯愆期不舉當
機復靳假手於人借言於激人將有以窺陛下之微矣
又奚怪乎盈庭之嘖嘖也彼偃仰風議之人方且怵威
投䑕甘心煬竈坐視陛下孤立於上徐視隂陽之定而
坐収其利即有曲意調停者亦不過就中轉移望風瑟
縮殊未聞有招不來麾不去如古大臣之風者且此非
特不忠於陛下而已究豈有工於為宫掖藩邸計而善成
[005-17a]
陛下之愛者哉夫有却座之諍始免永巷之菑人彘之
鑑燕啄之禍非不炯炯也陛下奈何溺袵席嗜美疢甘
為子孫賈無涯之禍而不顧耶夫弓不抑則不揚矢不
激則不遠士不臨禍亂則忠憤不激烈以祖龍之酷尚
奪氣於茅焦之解衣危論以嬴秦之暴士尚有建節&KR0008
屍闕下而不悔陛下欲以威刼正人而成其私竊恐威
未及殫而大亂已成可不戒哉嘗讀史至晉獻公事重
有感焉夫獻公亦中才之主其天性好惡非與人殊必
[005-17b]
且以並后匹嫡為無傷者而孰知用意一偏禍延再世
社稷幾墟故人主之託身不可不愼託身賢士大夫不
引而致之明盛不止託身於宦官宫妾不引而致之於
亂亡不止陛下神聖英斷御一皇貴妃何足為患然亂
自女戎三代已然其寵已極其度必移今道路之言日
有聞矣咸謂册立不决由皇貴妃牽制所致甚者以為
窺伺璇宫懐逝梁之非望又甚者以為齮齕震器徼壓
紐之適然揆之理勢或非事實迹其隱微夫豈無因萬
[005-18a]
一外戚中涓有以邪謀綴皇貴妃者恐皇貴妃不得自
由也萬一諧臣媚子有以家事悞陛下者恐陛下亦不
得自察也臣又思之陛下動以祖宗為法而尤憲章世
廟為兢兢夫大本之建列聖皆豫唯世廟差晩耳則陛
下所法宜何適從哉若必欲取法世廟雖不建儲猶不
殫令景王之國以絶羣疑而杜覬覦此又不定之定不
立之立也獨不可法歟夫事關宫闈則夫綱宜正事關
長幼則父綱宜正事關臣庶則君綱宜正嬖倖可從兩
[005-18b]
宫何為不可從冠婚可行册立何為不可行軟熟不激
忠言何為而獨激此陛下所不能自觧於天下者也欲
天下之無疑已難矣哉臣前為言官而言以職諫也今
不為言官矣不當言矣然臣之官可奪而臣之志不可
奪臣待罪五載不忍遽去臣非有所戀也受陛下之恩
深義不忍去而坐視國事之日非陛下倘有感臣言即
發德音册立冠婚一時並舉臣雖死猶榮若罪臣出位
加臣沽名則臣已席藁括髪待矣㫁不願與中立觀望
[005-19a]
全驅保妻子之臣同視息於天壤也疏上留中公欲再
疏爭之沈公鯉不可挽公手以付公座主敖公文楨曰
君家好門生宜善成之敖公曰子不欲立東宫耶即欲
立東宫不宜過激乃止執政既銜公嗾主爵無得隨例
補除毎用啓事特奏之而上之始譴公也有不許朦朧
陞用之㫖特疏公名於屏風執政覘知之故啓事上上
見輙嘿然凡待命七年不報辛丑十月有詔立皇長子
為皇太子公喜遂歸杜門垂二十年人皆惜公之不用
[005-19b]
以去且老公則謂吾身雖廢棄而其言幸已行行而宗
社之計定天下以安是上之知我深逾於寵禄我也故
雖貧無儋石儲而未嘗有愁苦不自聊之歎光宗立起
太僕寺少卿御史逆案潘汝楨者舊為邑令多所乾沒
公諷之亟至成嫌隙伺公抵京則隂令吏科薛鳯翔劾
公老病失儀宜致仕鳯翔亦逆黨也公曰吾此行欲一
見新君哭舊君耳豈能與若輩爭進退哉朝廷方下部
以國本建言舊臣命從優議覆而公遽引疾去矣公釋
[005-20a]
褐庶常改給諫服官任事僅四閲月而謫謫三十餘年
至京坐席未煖旋報罷蓋是時逆熖濳萌相與譸張為
患者蟠結於中外如潘薛之輩其醜正嫉賢而欲亟擠
而去之者宜也然公忠義偪塞所得自見者國本一疏
耳猶遲久而後定中扼於柄臣後尼於羣小至不得使
其身一日安於朝讜言碩籌鬱而不抒就其中如福清
吉水諸公皆坐視顛蹶歎息而已不能一引手救何論
其他天啓之敗政至於網罟塞路䜛夫髙張於公之一
[005-20b]
去兆其機矣此豈獨公一人之不幸哉識者謂公不去
必與於清流之禍小人之忌公適所以為公而安全之
也然豈公之本志哉公尉廣昌日進羣士而課之學宫
延名儒秦先生為之師士苦府試囘遠則言於臺竟以
名逹學使者著為例邑有白狼為害傷人積千餘公檄
於邑城隍神捕得遂殱焉三淫祠歲殺人男女以祭否
則巫言且為禍公下令焚其祠而民無譁者令餘干尤
多異政有孝亷訴妹殺於其夫者夫監生某再殺其婦
[005-21a]
而及於孝亷之妹公受訴立至殯所將啓棺騐焉陸拊
棺哭之哀公亦心動至夜夢婦被髪來目盡出手掐兩
乳迸裂血流殷體且以告其夫曰不爾吾甘受罪及啓
視則席藁以生納於棺宛如夢中所見者夫詞服而前
所殺之兩婦其寃并得雪宋丞相趙忠定公汝愚墓道
為守塜方氏所侵方宗彊其子孫茹恨不敢言公聞親
勘還之為文以祭忠定未幾雷捽其人擊而斃之於墓
下如倒植然樹碑禁民佞佛溺女所活民女子無萬計
[005-21b]
公不以謫官自處盡心政事亷潔明斷而本之以仁愛
故凡所為兩邑興革利弊不可殫述而民皆得䝉其利
歌思之至今此其尤稱道人口者公家居三十年坐卧
一小樓於書無所不讀著五經緒言史論手緝二十一
史平衡録醫學地理書各數種尤精於易有周易容光
易㑹諸書皆晩年心得行楷法顔歐所讀書皆手書之
累數千巻天性剛直遇意不可若雷抨矢激人無得撓
者事過恬然不貯於胸待子孫威嚴若朝禮動必以法
[005-22a]
於鄉黨宗族以恩通籍四十餘年守先世遺産數十畆
分毫無所增益租入不充而常欲節衣食以給貧者位
不過四品闔門養重而人常翹然如利澤之及已萬厯
季年税使四出令韓盡括邑中契劵所搜索盈萬金猶
不已將開告訐之風名為覆實意主於破碎富户人情
驚怖思變父老頂香至門求觧於公公謁令使強出其
契事得止邑人感之為立尊德祠於北湖壖尸祝之而
令遂切齒於公令故潘汝楨同里戚黨故汝楨之排公
[005-22b]
也益力然公自再詣京師目擊時事遂無意於用世嘗
寓書族人曰吏部以掣籖官人兵部以封婚媚倭大臣
皆持禄養交日夕如雷震轟然在頭腦上脅息無敢出
一言為天下者中原陸沉恐不難致吾此身不可以再
嘗試矣懼人怪吾狂言誡勿出其書自當時觀之宜士
大夫之弗以為狂者百無一二也孰知其應在十數年
之後若親見其事而言之者然不幸公竟以守困老矣
鳴呼使公之得行其志其設施亦未可量也公三子長
[005-23a]
諱思簡户部司務次思素思復皆諸生崇禎十三年户
部公請䘏闕下從子御史思睿亦上言之有㫖賜祭葬
贈太常寺卿蓋異數云
  李節母邱太孺人傳
婦人有從夫之義其不幸當死喪之威截髪剺面之死
靡他此其節烈見稱者也其教子若雋母之見决獄多
所平反則喜嚴母之以天道惡殺為誡此則明智最優
者也二者俱足以砥淬末俗流光彤史今李母邱太孺
[005-23b]
人備是二者之德嗚呼是安得而不紀也哉孺人户部
主事某女孫大行某女而今庶子掌坊事鎧之母也歸
先贈公文學靜孺公公與其伯仲俱以文章有名於時
世所謂淮隂三李者也孺人以孝事姑以和接娣姒而
以勤儉治其家故自孺人之歸贈公家務日飭而兄弟
師友歡甚交游亦日益進年三十遭變躃踊長號數日
水漿不入口姑丁夫人勉慰之以養姑撫孤大義得無
死次年㑹贈公伯仲相繼殁遺孤俱幼三嫠婦支持破
[005-24a]
屋奉一老姑甘㫖服物得無缺而丁太夫人拊孺人特
憐之曰此吾李氏孝子也及姑病侍湯藥喪葬如禮兩
娣姒卒字其孤如已出焉順治辛酉庶子成進士得蜀
綏陽令母子不忍離萬里迎養於官至則命庶子亷得
縣蠧弊數事乃焚香於庭令次第革除之誡以母擅鞭
笞輕民命勿以絲毫取於民吾與若惟飲綏陽一杯水
耳庶子入而禀母之命出而與吏民相見有所施設必
曰非吾能為此吾母之教也即有所寛貸曰吾母不忍
[005-24b]
於汝也如是者三年民既順令之為教化淪浹亦翕然
歸譽於母曰非是母不能生是子已聞孺人疾劇父老
爭醵錢集社神祠願減算十日延母壽琳宫梵宇建齋
醮無虚日死巷哭聲沸天白衣冠持喪者三月喪歸所
過執紼號送男女奠酒漿跪拜匍匐不絶於道傳之所
謂豈弟君子者庶子當之要之孺人之所以致此者不
虚也攷古史家列女傳當居何等或謂婦人考終善事
不足書則書其尤異者自古甘棠之思有及其母者乎
[005-25a]
即過而見思有若綏陽之民之於令之母者乎此而不
書吾懼無以勸天下之為婦貞為母賢及為吏亷者也
遂節其大概録之孺人卒時年六十五生二子長樾次
即鎧論曰余從庶子於史館見其積學多聞而恂恂樂
易長者毎暱就之不厭今年余將南還過其邸出母行
述請傳其事適左右以綏陽邑子書來啓視之猶稱母
之賢而惜其没累累百餘言計去母殁時已十餘年矣
庻子方以文學當上知蓋異時不獨以其吏迹見稱者
[005-25b]

  周節婦傳
古所傳列女有苦守無子或有子不嗣者有子姓成立
而身夭閼天年不及終亨者又有堅貞白首子孫不克
負荷門户零落以致終身茹苦而姓氏阻於上聞者彼
其所得於天者已薄矣而人事之缺䧟又往往為其鄉
閭所不樂道以是勸懲不立而節烈之寥寥無聞於世
無惑矣若林母周太君以二十一歲喪其所天時已舉
[005-26a]
二子矢志不改親教子成立年八十守臣上狀受旌于
朝如故事九十三終子孫男女四十餘人死之日服緦
麻而位哭者八人焉此於天為獨豐於人為無憾於世
為可勸於事為可傳者也先是癸酉年太君孫世榕來
京謁選以與余通家世好過予述太君事請為傳未果
今年四月伻來以行述俱且曰吾世父與父不幸皆先
吾祖母殁今求先生為序者亦以抒吾之哀云爾予聞
周氏為澄海望族太君祖諱某起家進士累官廣西按
[005-26b]
察司副使父文學諱某娶方伯鄭公女生太君十七歸
文學公時文學祖户部侍郎忠宣公與其夫人俱在堂
及舅姑兩世㫖甘柔滑唯是朝夕之奉養皆以太君為
宜文學淸羸嗜學過勞得疾不起太君以撫孤故忍死
進來終喪無笑容時長姒亦孀居命兩婢私舁篋金至
請以仲為後太君辭曰繼嗣應否有舅姑之命禮子婦
無私貸蓄此金何為者却之後姒改適而主其兄公之
祭祀必潔以䖍以舅姑命也其課兩子也聞吚唔聲則
[005-27a]
喜或見篝燈至丙夜則又急止其讀每私念文學以苦
讀傷性輙澘然出涕久之以是不忍過篤其子然終不
令子知也自鼎革後嶺外久困兵燹癸已潮叛帥為變
太君被賊執將刃之伯匿樓上踉蹌下救㑹仲亦自城
奔赴母子相持哀號賊聞其節婦也憐而舍之前後㓂
抄被厄者數矣闔門完聚卒無一及於難者人皆以為
節孝之報其卒以康熈壬申八月至次年孫世榕之任
藍田五年中治行日聞人謂太君之教有素報方未艾
[005-27b]
也此所謂于天為獨豐于人為無憾者乎余為之傳不
惟其世好之謂亦以是為勸也已太君二子皆明經長
曰某仲曰某昌化教諭世榕昌化子已酉舉人見任藍
田縣知縣
 碑
  工部尚書睢陽湯公神道碑
工部尚書睢陽湯公卒于位其孤以其喪歸葬于某原
明年以官世治行來請銘余曰噫公之死宜得余銘久
[005-28a]
矣爰按公狀又徴之太史而以余所立朝親見者備銘
之石俾揭於墓道序曰公諱斌字孔伯號荆峴一號潜
菴順治五年舉于鄉次年㑹試中式又三年成進士改
庶吉士邸舍不避風雨常坐讀書不妄有通謁給事中
蔚州魏公吏部湯隂王公皆以清節名於時毎過門輙
緩轡徘徊嘆息乃去甲午授檢討時議修明史
上言宜依宋遼金元史例録南渡後死事諸臣執政詫
其言疏上夜半傳
[005-28b]
㫖召至南苑人皆為公懼乃
世祖皇帝顧與温語移時不以為罪也乙未
詔選翰林科道出任監司公得潼關道副使是時黔師
屯成都漢中經略兵屯湖南關中徵發四至民逃匿十
二三公下車約束毎大軍至使人逆之境外無得入城
總兵陳德之調湖南也至關欲留公謂二萬人坐食於
此勢必不支然其母病不可彊遣也于是陳檄車五千
輛騎報曰陳將軍實用軍二千其餘待折鏹以行公潜
[005-29a]
遣人僦車二千而民率匿車河下還報車少將軍乃謂
公曰我自僦車盍畀我錢乎公曰甚善顧必以人量車
毎車坐幾人使民知其不足而補之陳遽傳令軍中公
乃出坐關門上揮士以次升車滿十輛即遣出關而河
下車皆集漏盡四鼓悉出無一人譁者因設祖道關門
外請將軍出將軍聞鼓聲大驚欲追還軍士公曰吾民
一散不可復聚且軍已出關不得入也遂倉皇去至洛
陽其母死留治喪匝月軍變焚殺上聞而關城以公故
[005-29b]
得晏然無事未幾流民歸者數千户歲早無麥而春夏
兵餉例支麥麥價浮於榖公請發倉榖以代軍帥以為
若是兵且變督撫徵麥益急公曰吾民乏食將為餓殍
公憂兵變獨不憂民變乎即發倉榖與兵約今歲無麥
食此明年將補支若麥而若以榖償官皆喜曰願如令
於是關西數千里麥征悉停兵民賴之公蒞事精敏訟
無留獄環境五十里聽質者皆不齎宿糧從卿士大夫
咨民疾苦隨罷行之或有以私干者見公輙縮朒不得
[005-30a]
發嘗行勘荒遇雨止大樹下民朱欄其樹外時人以比
諸甘棠焉量移嶺北道叅政轄贑南二府甫三日清積
案三百餘李玉廷者明舊將以所部萬人入山為盜公
以書約降之未及期七日而海冦犯江寧公䇿玉廷必
變計夜馳至南安設守畢而冦果至見有備遁去隨請
於制府用將士分屯要害五六處誡令固守毋妄動玉
廷所向與兵遇遂就擒其黨亦解散公持身清潔所至
欲為地方興利除弊其志甚鋭其才足以濟之而一本
[005-30b]
之於至誠故上官雖時有所牴牾而終釋其意不疑以
有成功自潼關移任僅擕僕二人往返八千里既定大
亂念封中憲公病甚即謀歸省督撫惜之例外官若非
特薦不起公故有異母弟甫六歲督撫欲令權宜以終
養請公曰奈何以此欺吾君也且謂無兄弟而歸吾父
必不樂竟以病告罷年纔三十三云初明末冦䧟睢陽
公母趙恭人以節死順治間始得旌公之歸也日侍中
憲公及軒恭人色養備至而為趙恭人建祠于所居西
[005-31a]
徧每朔望謁家廟畢必至祠瞻拜歔欷里人私識其來
時刻先後十餘年未嘗少差丁中憲憂服闋走蘇門孫
徵君門請受業與同志為志學㑹講求玩索所養日充
粹官長稀見其面有同年任方伯者見郡守問公近狀
郡守對言實未聞有此人方伯益嗟嘆不已
今上戊午詔舉博學鴻儒司冦魏公以公名上試補公
翰林院侍講同纂修明史辛酉充日講起居注官轉侍
讀典試浙江壬戌充明史總裁次年直講筵纂修
[005-31b]
兩朝聖訓公先講一日輙正襟端坐潛思經義比入講
敷陳詳切務以誠意動
上聽歴左右庻子擢内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居四月㑹
江寧廵撫缺
上命公往陛辭
諭以朕非忍出卿于外顧江南風俗奢靡訟獄繁夥以
卿耐清苦特令往撫之冀有所變革因
賜鞍馬一綵緞十白金五百兩比行又入見
[005-32a]
上徹御饌賜之復
賜御書三軸曰今當遠離展此如對朕也時
上將南廵急抵任至則文案山積數日迎
駕北渡江就舟中判㫁晝夜不假寐者六日而積滯盡
淸公扈蹕至江寧
上再賜御書一軸蟒裘羊酒傳
㫖令逕歸署蘇松舊患積逋相仍有司不滿歲即罣誤
去以故皆不自愛而私規近利上官隂持其短索賂益
[005-32b]
急虧公帑繫訟者纍纍公至則進州縣吏盡斥其所為
且曰今與若更始苟稱職吾不吝薦引即不能以考成
罷歸猶得完身名守墳墓奈何日坐堂皇引前官妻子
對簿勘産反蹈若所為皆頓首涕泣曰公活我又誡司
道郡守不得責屬吏餽金皆指天自誓曰不敢于是除
耗羡嚴私𣲖淸漕弊汰蠧役行保甲革鹽商匣費一切
皆以身先屏絶請託居數月乃劾其貪暴尤甚者去之
自制府將軍下皆傳相戒不受所屬一錢奉使京朝官
[005-33a]
往來過客迅棹疾去停傳無斗粟之費吏治廓然大淸
公之陛辭也
上諭以積逋當以次漸理故公為政先謀寛民力興教
化培植根本為務嘗請改並徵積逋為分年帯徵免十
八九兩年灾欠减賦額寛考成豁逃丁調驛困免蘆課
買銅除邳州板荒捐明萬厯年所加九釐餉聞有灾傷
弊政不問部議可否疏立拜發亦恃
上之知其誠悃故見事無不為所告無不盡也初至報
[005-33b]
睢寜沭陽邳州灾
上為之蠲賦數千兩又報泰州灾並永蠲前二年賦次
年淮揚徐大水奏免賦十餘萬兩又盡免髙郵寳應泰
州興化鹽城等州縣賦復幾十餘萬鳴呼
上之信公而加惠於民至矣公所以將順而宣布之者
豈非所謂
主聖臣賢千載一時者歟公猶以救荒之法為未備乃發
常平倉粟及丐將軍提鎮𣙜關輸粟往賑又檄布政司
[005-34a]
以庫金五萬告糴江西湖廣或謂公宜先奏聞公曰吾
君愛民必候
㫖往糴民不溝中瘠乎遂遣兩同知行誡之曰若至極
言淮揚飢狀米斗一金令遠近聞之糴財及半運未還
而大賈爭泛舟下江市中斗米直百錢而巳後歲熟償
庫國帑無損而民所全活者以億萬計有司請報湖蕩
蓮芡公駁還固以例請公曰例自人作寛一分則民受
一分之賜且蓮芡或不時熟一報部即為永額後欲去
[005-34b]
之可得乎凡禁遊冶驅優伶倡伎嚴市肆淫辭邪説之
流行刋布者禁有喪家無得火化及久停柩者令下一
歲報葬者三萬餘棺五通神者祠廟遍江南巫射利誕
妄士女怵于禍福奔走如騖公取其像投湖中民始大
駭巳而妖遂絶廣立義倉社學聚民講孝經小學月吉

上諭律令舊俗丕變而或勸公以講學者公謝曰吾知
盡吾職不知講學也又請為公立書院公曰吾不講學
[005-35a]
安用書院葢公之學主於隨處體認天理其要歸於自
得而外貌闇然不自矜飾故人非久相識者不知其嘗
學道也其學於蘇門也師法姚江而不以先入之言為
主故於濓洛關閩之書尊信之尤篤與夫世之標宗㫖
樹籓籬以自炫鬻者迥然異趨唯其一本于誠而已其
樂閒靜甘淡泊天性也居官不以絲毫擾於民夏從質
肆中易苧帳自蔽春野薺生日採取啖之脱粟羮豆與幕
客對飯下至臧獲皆怡然無怨焉民間至以公姓為諧
[005-35b]
語謂之豆腐湯云蠲漕及地丁分年帶徵以部費為名
前後𣲖銀四十餘萬布政司屢以為請且為樂輸公不
可請之亟公怒將發其事吏叩頭謝久乃已及奏銷部
核當罰俸特
㫖免之歲大計籓臬託治裝遷延無行意公曰明日不
行行劾汝矣不得已遂空手入都而他部毎郡縣坐勒
費至三四千金不止公見屬吏必霽顔色告以
君恩不可負民命不可殘懇懇如家人語故其下皆畏
[005-36a]
而愛之方整刷未竟㑹
上諭吏部特授公禮部尚書管詹事府至則命公坐講
問路所由及地方利病公以鳯陽灾對
上遽遣官往賑尋充經筵講官總裁明史與㑹議
上所以任公者甚至然公嫉惡過甚在呉時已有不便公
所為者以為形已之短而忌之而公亦已久勞簿領精
耗神疲殿幄起居動見抉摘部覆革職者再降調者一
翰林院及詹事府公劾者皆一賴
[005-36b]
上寛仁曲全僅鐫級而已公請養母求去不得又自惟
奉職無狀久留不可闔門屏營席藁待罪
上特宣入則涕泣叩頭請死
上惻然為之動容未幾遷工部尚書方受事而病已不
可為已
上遣御醫胗視疾稍間奉
命詣潞河勘楠木感風寒歸遂大困臨沒戒其子曰孟
子言乍見孺子入井汝輩須養此真心令時時發見久
[005-37a]
之全體渾然可逹天德若襲取于外終為鄉愿無益也
復以
聖恩未報母養未終為言挽子溥手以指畫草遺疏謝
上五字遂瞑
上聞遣學士多竒翁叔元奠椒酒
命馳驛歸以尚書禮祭葬公忠孝亷潔出於天性臨事制
義充之學問平時見為迂濶而當幾磊磊立斷馭下凛
不可干而所在務寛小過撫呉時行取縣令二人于
[005-37b]
功令不當薦部議駁還
上特破例用之今都御史郭公琇其一人也蘇有髙士
徐枋居西山四十年不入城公屏騶從歩行造門枋終
不肯出公嘆息而去時議兩高之其聞
召將去吳也百姓啼號罷市十餘日投匭歛錢謀叩
閽不得則老幼提攜奔送自吳門至江北千里不絶
于道其没也無知不知皆哭曰正人死矣人謂公撫
吳亷直似海忠介而去其煩苛精敏似周文襄而加
[005-38a]
之方正至其學問純粹有體有用藴之而為道德發
之而為事業而人猶惜其用之未盡則有非二公之
所得而與者矣其家居室無廣厦侍無姬媵日以讀
書養親為事所著有洛學編二巻補睢州志二巻詩
文二百餘篇公移條約十餘巻藏于家享年五十有
九元配馬氏封㳟人子四人溥濬沆準女三人皆適
士族銘曰
惟湯於世寛始祖遇明之興奮厥武積功神電衞百户
[005-38b]
孫襲千户其諱庠自滁來遷家睢陽易守岷衞祖烈光
六傳希范趙城丞子敏孫契州諸生三世棄武名一經
尚書生也為國器性躭典籍弱不戱學播仁種耨以義
朝出蓬山暮華隂遺愛衍溢留䖍南華山髙髙貢水深
歸棲子舍矢不出再返玉堂詎意必掌
帝絲綸預機宻
帝憂南顧余汝賢公出整頓未兩年民蒸俗熈吏恪䖍
帝曰汝歸司胄教夫彼已氏豈同調蜮含狙伺術已巧
[005-39a]
事有變遷理則那
主恩前後無偏頗千載視此石嵯峨
  兵部督捕理事前浙江道御史徐公神道碑
本朝有名御史曰徐公越者其仕在順治時及
今上康熈之十三四年間而人望之若前世人其僅遷
一官以謝歸其里未久也而人想其言論風采以為非
耳目所常得聞見是不可以無傳也葢余伯兄大司冦
嘗為之文以勒諸幽矣而嗣子覺復以墓道之碑跣請
[005-39b]
於余者以余兄弟知之尤詳也敢不敬諾公字山琢存
菴其别號系本太末世家句章明洪武中以軍籍徙淮
安衞自曾祖某以上皆不仕祖某父某誥贈中大夫祖
妣王氏杜氏妣楊氏王氏同贈淑人皆以公故公舉順
治九年進士外艱服闋授行人司行人十七年
御試擢浙江道御史移疾歸康熈六年補山東道御史
出尋鹽河東還臺内陞仍在臺久之補兵部督捕理事
官旋請告遂不出公在臺最號敢言順治末兩年中疏
[005-40a]
凢九上自康熈六年至十二年共五十疏而于治河事
宜尤詳論治河疏先後凡十一上
先帝時請不時召見大小臣聽令反覆指陳以備採擇
且曰臣願
皇上留徙死之刑以待巨奸大佞其攖逆鱗者當稍示
以優容寛好名之禁以厲中才下士其冒天功者則國
有常典一時傳誦以為名言康熈七年
駕將幸口外極陳地震之異乞勿輕動以順天意
[005-40b]
詔是之越四日又降
㫖褒因徧諭羣臣自後事有闕失宜如前直言無隱不
憚改更河南撫臣請急賑汝南諸郡部議以未報灾不
允公疏不早報灾罪在有司百姓何辜而聽其茹糠咽
皮生填溝壑乎奉
㫖責其不報者而令趣發賑如御史言諸論川湖採取
楠木累民論奸商大猾宜寘重法論經筵不宜久撤論
官差不宜多員論屯墾之兵宜早安輯論五城棲流所
[005-41a]
宜修緝皆得
俞㫖復因亢旱祁禱請寛逃人株連之罪則和氣自應
事雖不行時論韙之先是州縣兩歲開徵本以四月九
月有請如舊制者部以國用未足為言至是公言聞各
省預撥餉銀除足備一年外存留尚多此而不足直待
何時始足乎請如舊便十年㑹睢陽水灾
上遣大臣行視公請于各州縣多分設米厰使貧民免
失候之苦擁擠之患然後日日給一升每三日一放米
[005-41b]
以百日為率則一石之米可活一人百石之米即可活
百人雖多至十萬人亦止費官庾十萬石耳使者與有
司宜遍歴躬視勿急限還期勿預定米數疏入
上大喜本不下閣即命賑濟侍郎田逢吉酌行而并九
年八月緩徵一疏
特召面陳反覆數四
天顔愈和公應對詳敏在廷無不瞻聳者既内加四品
俸益自感奮十二年糾定南王女孔四貞其夫孫延齡
[005-42a]
與撫臣互訐方在對簿不宜許其入廟
上曰此女
太皇太㕆所愛對曰即公主干憲臣亦須糾
上動容可其奏家居十二年唯屏跡讀書人稀得見面
沒以二十六年十一月某日也年六十有八配李氏贈
淑人繼任氏子覺候選知縣女三人皆適士族孫四人
曾孫一人以某月日卜葬于某原公居臺首尾七十餘
疏而家本淮上目擊淮黄衝突居民昏墊漕道通塞之
[005-42b]
故其言尤多時有用不用然識者莫不謂然而以其不
盡用為可惜銘曰
黄入運河水緩沙滯天妃一閘以時啓閉公上書言宜
如舊制加之挑濬漕行其事公又上言分黄導淮黄流
漲遏閘不受淮則衝齧髙堰而髙寶其灾開支河地於
黄家嘴弱黄分導淮不為暴公始上疏
㫖未及降桃源湮墊决三百丈河臣呌呼公悉其故自
三年前河水北衝南岸歲修五丈險工幸不相偪而噤
[005-43a]
不請塞淸河洲長裴口倒射今者之决理所必極河北
數州積尸浮漂民之孑遺顛于為巢府帖旁午𣲖夫採
柳採柳一束糜三百錢𣲖夫鵠面動集數千財殫民盡
國何有言官為採募於事實便次及歸仁隄宜修復滚
水之壩季馴倡築具載成書臣所諳熟石鐵灰樁於官
取足明年七月三疏同日一請修髙堰髙堰之修係生
靈百萬髙堰一决河口必閼河口之閼海口必塞上潰
下塞是謂無䇿内遷留臺復陳河患夾沙黄流積淤成
[005-43b]
坂河身岸齊民其阽危孰為議者請開遥堤遥堤之設
曠土則宜城郭接壤安用此為而况民舍墳墓俱隳為
今之計莫若汰挑澗注芒稲畚鍤之勞勿惜勿遲黄淮
滔滔上支勿治孰濬其尻臣昧死言以備芻蕘自公之
去執言盈廷
天子曰吁疇即余工公今既死詎復聞此吾書以告百
爾君子
 銘
[005-44a]
  户部右侍郎前福建布政司使櫟園周公墓誌銘
公諱亮工字元亮别號櫟園開封人先世有諱匡者仕
宋叅江西撫州軍事因家焉其後三徙定居櫟下至公
祖鴻臚寺序班庭槐遊大梁而樂之復占籍開封鴻臚
生子文煒即公父國子監生任諸暨簿公中明崇禎十
三年進士授濰令是時濰被敵圍久公以一書生乘障
親集鏃其身城以不䧟事聞行取授浙江道監察御史
未幾京師破順治二年
[005-44b]
詔起公以御史招撫兩淮尋改兩淮鹽法道陞海防兵
備道遷福建按察使踰年陞布政司右布政尋轉左首
尾在閩八年其以按察駐節邵武也邵武在萬山中嘯
聚彌山谷城外烽火燭天公權宜治軍事募敢死士日
開門轉戰谿谷間多所擒獲夜則獨坐譙樓上仰天長
嘯賦詩髙詠衛士擊刁斗聲中夜與相聞事少間建詩
話樓祀宋嚴滄浪其上召邑諸生能詩者日與倡和境
内益安為右藩時屢奉檄歴署建南汀南漳泉諸道皆
[005-45a]
數反側地人所顧却不敢就獨單車往來鋒鏑中百方
經略所至輙見紀故自内台出境及被劾還質質竟轉
逮復入都百姓皆扶老携幼頂香迎道左爭奉酒食勸
盡觴號哭聲竟數百里閩詩人髙兆作四泣詩紀其事
初公以左副都御史徵上章言閩事報可又宻有所建
白頗摘抉用事者驟擢户部右侍郎而聞者咋舌曰禍
始此矣未幾督臣果飛章劾奏
詔赴閩勘比到前督已罷去按察使與五司理㑹鞠得
[005-45b]
其寃狀列狀上中丞時久旱牘具雨大㴻民為作歌曰
束巻雨云復逮下刑部訊秋朝審可疑故事獄上可疑
者報聞即釋而是時適傳
恩赦凡已論囚概減等公反以赦例當隨輩徙塞外待
春發遣縁
世祖遺詔免尋以僉事出靑州海防道公生平喜為詩
凡按部所過山川風俗及臨陣對敵呼吸生死居閒召
客讌飲詼調吹彈六博揄袂獻笑無不以詩為遊戲心
[005-46a]
營口授史不給書而訟繫前後數年所得詩尤多方坐
獄堂下健卒狰獰立銀鐺纍纍呼謈聲如沸手拲㨿地
顧伍伯乞紙筆作送客遊大梁詩二十絶句投筆起對
簿詩語皆驚人素與黄山呉生善呉從公獄中久其為
北雪詩序略曰記初冬余與生夜坐為詩漏下數十刻
嗚嗚吟不止或至心傷則相對泣嘗對卧薄板上忽聨
句或兩人擁敗絮從口吻中濕不律露臂爭書薄板躍起
短燭撲滅一笑而止其髙致如此按𤯝逾年遷叅議江
[005-46b]
南督糧道復遭劾觧職聽勘事觧尋卒公才器揮霍善
經濟喜議論疾握齱拘文吏當大疑難剸斷生殺神氣
安閒無不迎刃觧者自筮仕即在兵間尋擢臺職益欲
以意氣自奮不幸遭亂歸才為時需十年之間晉歴卿
貳然時時與世牴牾庚戍再被論忽夜起徬徨取火盡
燒其生平所著述百餘巻曰使吾終身顛踣而不偶者
此物也辛亥冬某遇公西陵佛寺留飲拊几太息謂余
曰吾與子相見今無幾今我年六十子歸為我作恕老
[005-47a]
堂酌酒歌而已恕老堂者公所居著書處也余渡江詩
不果作然竊歎公之才其轗坷歴落而老且衰於此視
其中黙黙如不自聊將遂已也循公之迹考公之志則
古之大人君子其身尊名立人望之者不可及而當其
壯年逾邁俛仰身世出處盛衰之故其皆不自得者乎
則夫世之辭富貴而就貧賤寧獨善其身以置生民之
休戚理亂於不顧至于老死而不悔者彼亦誠有所激
也嗚呼可以知公矣公好奬與後進嘗寘一簿坐上與
[005-47b]
客言海内人才某某輒疏記之諸所嘗經過雖深山穴
處中物色無不到見少年能文士觭辭隻韻立為延譽
或數屏車騎過之出其名字老生貧交相依如兄弟其
為文及詩機杼必自已出語矜剏獲不蹈襲前人一字
劌鉥湔濯而歸之大雅尤嗜繪事及古篆籕法每天明
盥潄出外舍從容談説古今圖史書畫方名彛器皆條
分節觧盡其指趣客退則手一巻燈熒熒然至夜分歸
寢以為常元配馮淑人生子五在浚國學生孫男女四
[005-48a]
人卒年六十有一將以某月日葬于某原銘曰
謂莫知耶為大司農謂逢其時胡蹶而終詭轡偭規滑
稽乃容余不忍為奚辭固窮烏石巍巍㴞㴞大江文蒸
武施唯公予功公之德威汔于數邦肆我文辭砭鍼瞽
聾萬𣲖千支于海朝宗如賁待提如懸待撞晩歴&KR0706
益放而洪誰其司之命彼祝融悠悠我思蒼蒼彼穹北
山之崖嗟櫟園公
  山隂仲淵何公合葬墓誌銘
[005-48b]
甲寅歲余與山隂何嘉延同客揚州郡署毎言其先府
君御史公事輙鳴咽涕洟不止而是時去府君之死已
二十餘年矣今年復㑹于金陵得見故人魏冰叔所為
公傳略而嘉延亦自以所譔行狀遺余求為之銘當丙
戌五月江上師潰公棄官至剡之白峰自恨不及從亡
則作詩投崖而絶久之復甦為土人守之不得死隨逃
入萬山中披薙從方外遊晝夜作苦猶自謂去人境不
遠復瓢笠往來縉雲義烏諸山與樵翁衲子侶行歌獨
[005-49a]
哭顦顇枯槁終至于一死而後已推公之心蓋無一日
不以生之可悲而得其死之足樂也然公初嘗有意於
用世矣其釋褐始令建平也邑故無城郭前令興築之
未就公曰是東南門户也不可以無完功城之浹月而
工罷民不知役歲久旱大江以南飛蝗食禾殆盡獨無
入建平界者未幾以憂去蝗遽入北鄉於是民益以為
神補任髙要端溪受黔桂諸流夏潦屢為灾即躬廵堤
圩增卑培薄而蓄洩以時遠近反受其灌溉清𣙜關之
[005-49b]
假手吏胥得上下其手者掣視有定期商無滯賄官有
裕課蓋公之所欲見於政事者方鋭未已此特其一二
不幸又丁父艱歸隨遭亂未得盡試浙東事起強以御
史召不得已就職建白數萬言或行或不行而事勢已
不支矣墮白峰不死後入陶介山事山主雲藏襌師餔
糒不繼隨衆樵汲同事者皆為公難之公曰吾視出没
風濤間瞬息生死者何如而敢自言勞苦哉自此遊益
遠入山益深﨑嶇崖塹鹽醯并絶所過皆留詩紀歲月
[005-50a]
遇髙僧郭蓮峯徴君李秘霞喜之結塵外之交舘留崇
聖寺棃床風雨三人者相對黙語終日人不測其所以
居數月而病作先是已丑四月公謂李徴君曰居此久
幸少安顧此中常有戚戚者行别子飛錫白雲之鄉耳
今留一緘與家人俟其來則示之至是病困令出所緘
書讀之曰吾茹荼磨勵齎志至此沗厥所生毁傷莫贖
於君為不忠於親為不孝死後切勿棺殮我當暴野三
日以彰我不忠之罪三日後火化入塔不得袝葬先隴
[005-50b]
以彰我不孝之罪讀竟而絶然其家仍以殯歸葬於㑹
稽上竈之玉几山者以公本非出世者從公之初志也
公娶商氏大理卿為正子中書維源次女有婦德所刻
苦佐公吏以成其亷隱以就其節者夫人之力居多後
公十三年卒公諱宏仁字仲淵初中萬厯乙卯科副榜
天啓改元覃恩以貢士試吏部得州守不就中庚午北
京鄉試丁丑成進士六世祖詔南京工部尚書髙祖鎬
曾祖㫤皆贈長蘆運使祖繼髙江西叅政父光道贈御
[005-51a]
史而母贈孺人陶氏禮部侍郎文簡公望齡之姊也公
性至孝未遇時事親能先意承志所求無不獲人不知
其貧然知其能貴而盡節於所事也少不為俗學所師
友皆賢者既習聞外家教後劉公宗周講學里中復執
經其門癸未進士余公增遠者字若水志節士亂後躬
耕山中自匿迹不與人接公之歸葬玉几山也公子拜
求其題主余公即許諾至期以舟迎之來不赴頃之自
掉一小艇徑詣墓側取舊衣冠拜墓上事訖下山賓主
[005-51b]
不交一辭主人使客追之固留之飲食則舟中一庋粥
一盂羮菜一豆取啜畢急挐舟延縁去㑹葬者百餘人
皆目送嘆息謂非公之賢余公且不易得致也子三人
嘉廸嘉建嘉延俱守先志不求仕今存者嘉延最賢有
文行與余善女三人長陳次駱次魯其適也孫五人思
永愈永悳永嘉廸出恕永出繼嘉建亦嘉廸出懋永嘉
延出曾孫三人經鈺經鉎經鏐銘曰
墮以崖不死歸以息如此嘿嘿乎誰與為徒生棄厥家
[005-52a]
披緇而髠奚别矣終返其室有鑱於縣孰鬱不宜孰謁
不䖍御史之阡
  明經李君墓誌銘
泗之盱眙有兩賢士曰李生嶟瑞嶫瑞同舉新令選㧞
貢生來京師詣余於邸舍先之以詩各一巻詩皆有家
法余覽而亟嘉之問其所從學曰噫先君之教也他日
又來狀其父世系行事稽顙而請曰先君即世四年矣
而墓尚未銘蓋愼之也今遇夫子而不得銘吾無以慰
[005-52b]
先人於地下余辭不得按狀君之孝也為母疾千里致
醫得藥必親嘗終喪不室處其仁也環里門親黨之貧
無絶炊者其重朋友也海内名士道經淮泗者視其家
恒若歸其泛愛也雖書畫星厯醫相之士博徒劍客之
至者無不館而食之其少時常負經世意髙視濶歩氣
凌其儕輩已而志不就潦倒諸生間中遭放廢者數載
雖人事錯迕亦若有天厄之者然久之始援
恩詔貢入太學而君已病矣君廣渉書傳伸紙為文立
[005-53a]
就然性尤嗜詩而特工既得病坐卧一小園對花竹玩
魚鳥欣然移日好友過從必強起延坐留飲食飲必賦
詩晝以繼夜酒䦨燭㧞童僕僵睡或至日髙舂尚倚床
苦索句不休自卧病二十年之中坐無一日無客客至無
一日不吟風雨寒暑以為常竟君之卒歲君諱某字某
别號西園卒以康熈二十八年丙寅之八月某日得年
五十五元配王氏孺人繼王氏子二人即嶟瑞嶫瑞女
一人適宋子僑其先世茶陵人始祖文遷巢明興以軍
[005-53b]
功授衛百户鄱陽戰没子寧襲職調衛泗州遂家盱眙
焉祖某處士父某太學生其從祖官行人紹賢當武宗
時直諫廷杖死追贈忠端者也公既好為詩嶟瑞兄弟
跪勸止之曰爾毋然我吟得佳句體為之輕詩不啻藥
石我矣以故君詩多幾至萬首今存者僅十之一藏於
家銘曰
詩道性情發神智兮滯滛結轖和扁與試兮沈思綿綿
和湯液兮劃然理觧針石熨兮以詩為醫形往神留兮
[005-54a]
靈氣恍惝往來此邱兮如聞吟諷聲宛轉兮與俗刮除
腸胃浣兮鳴呼君不尚有後其傳克遠兮
  桂林知府翁君合葬墓誌銘
戊午歲在京師聞翁君武原名籍甚時君已為選人得
黄州丞將出都與相見極歡其家故與余先兩世同年
友余為文贈其行叙所以幸見君者而及兩家世契之
厚既君佐治有成上計再至都余與同飯於汪祭酒宅
遂别又一年君遷守桂林未幾罷去任旋聞其死也而
[005-54b]
悲之蓋乙丑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也元配張宜人先卒
於署至是十年未即葬孤震來京誦余向所為文謂習
於君者而謁之銘將歸謀合窆焉翁氏先籍海鹽明正
統間始祖茂徙居錢唐之鐵冶嶺二百年以文學世其
家髙祖諱立德福建建寧府教授曾祖諱常益歲貢士
祖諱聲業前庚午舉人入
本朝官福建邵武府推官父諱世庸順治戊戌科進士
歴官雲南廣南府知府父子所至皆有政績可紀君諱
[005-55a]
介眉字孟伯武原其别號自年向學時廣南公課以古
學意遂篤好磨礲日新入成均毎試藝出必驚其同輩
前後司成交重之然兩試於鄉闈輙不利而適當
朝廷以新例招徠天下之仕者皆奮然曰吾與其以舉
子而聽進退於有司也豈若應
天子之命貲而官猶得行吾志其以黄州同知分治岐
亭也岐亭去黄遠丞得代守親民事君乃洗手奉職釐
剔弊藪勸農講學一切與民更始於是上官始嘖嘖歎
[005-55b]
君才時猶用兵湖南被檄解戰馬長沙又檄調巴東料
理軍事不行委督造船湖南轉餉於辰靖二郡兩攝孝
感蘄州篆蒞岐四載用賢勞奔馳坐席不及暖其攝孝
感也岐亭人爭訴盗發近山非使君不戢欲奪之還而
孝感民復爭之然卒還君於岐盗應時而散黄闔郡饑
君親行郊野勸賑出榖百石為富民倡以故民聞巴東
之遣而遮道號泣留不得行上官聞之遂追還前檄黄
俗健訟君一治以清淨豪家多蓄奴僕失勢輙叛去有
[005-56a]
反刼制其主者君則威之以法其風始息癸亥陞桂林
府知府省廣南公於潼關時廣南公亦被
命新擢父子同時二千石皆翕然有仁亷聲先後抵漢
上聚家人宴飲久之分道去聞者以為榮至桂林省㑹
積案繁夥君隨機剖决庭無留牘居一年以斷僧元正
不宜倚勢侵故相墓地葬其師迕撫軍意被劾明年制
府白其寃事得觧然君竟以是去位而廣南公亦丁内
艱將歸君欲往迎之知已發滇不果去逰粤東遇疾至
[005-56b]
英德卒於僧舍年僅四十一君生而王母父母俱存兄
弟四人君為之長曲盡孝友道家無間言居官有暇即
觀書常為
本朝詩選士大夫多稱之張宜人奉姑童宜人於署能
識君意盡力供甘㫖以時起居得其歡心與君同年生
前一歲死故童宜人與廣南公之哀如後哭君云先是
君隨廣南公隴州王輔臣叛略地至隴城無兵守被䧟
廣南公走間道出迎
[005-57a]
王師謹侍左右不暫離家人皆避難山中震年九歲忽
散為一卒挈至清水縣將西去有野老同驛卒二人知
兒府中出從卒叩求得之投公父子驛中既歸治而家
亦無恙君止一子震也今長大入太學能讀書紹其家
從余求文以圖君之不朽於後君雖不幸蚤死厥施不
大䆒積善之報其在此也夫震有一女弟許嫁知縣王
永謀葬以某月日卜吉於某原銘曰
君嘗自悲績學不第用貲起家遇違其志不知科名以
[005-57b]
人重輕仕非一途賢者餘榮彼之攘攘而綬若若以君
視之鷄羣一鶴齊安之績匪曰予德惟良牧伯好是正
直蹶於始安亦非已愆守道不容自古所歎黨邪醜正
吾為彼衰方剛而殞復誰尤哉有德貽後有子肯構有
述於文孰云匪壽
  明經呉君約菴合葬墓誌銘
君呉姓諱鉅字任斯江南淸河縣人祖黄明萬厯年鄉
貢士涇縣訓導以經義造就生徒多所成就學者稱為
[005-58a]
心融先生卒年九十有五少承先訓學務有本言動必
以禮毘陵孫文介公愼行深所器重延致家與之講論
易理成心易觧一編父諱某早殁訓導公在堂侍養備
至間從容請質經義得其歡心竭力為兩幼叔營婚置
産及其自奉泊如妻子至衣食不周不問也然呉氏世
績學未有以科第顯者自訓導暨君祖孫間雖日以讀
書明道為已任顧謂
朝廷設科舉本以待文學行誼之士吾業變書為博士
[005-58b]
弟子而學力淺薄不足以稱
明詔豈必有司不公明之過故毎至大比必持牒入省
門囊巻槖筆與儕輩露宿堦下低頭就席舍年已向暮
髪蒼然矣然毎試必興興輙報罷而君與訓導公俱先
後需次為歲貢生薦於
廷君遇康熈乙卯冊立
覃恩例授州同知非其志也亟請於部改教職歸盡焚
其所為舉子文字而以其所學教其四子皆成立元配
[005-59a]
髙氏孺人有賢行佐君督課諸子尤嚴常躬織袵至丙
夜諸子請休不肯曰吾但聽爾曹讀書聲便可忘寢君
初被貢後猶擕長子湛鄉試孺人典叙裝行無倦色曰
吾於爾父子放榜時心胆俱碎矣嗚呼
國家制科三年即放進士至三四百人少亦不下百五
十人而天下省試所録士亦無論以千計其間賢不肖
雜揉冠未上頭一經未上口猥立賢書冠進賢以文序
於縉紳者何限而宿學碩儒砥行立名踸踔而不進終
[005-59b]
于襕衫席㡌齎恨入官如呉氏一門祖孫父子夫婦之
間至于涕洟相慰勉貧老至死而不悔彼為之有司者
果公與明非邪詎獨無人心耶夫自有道者視之窮通
得喪彼在外者亦何與已事奈何當事者之曾不加意
致使士没齒有不平之嘆也君享年七十三卒以康熈
某年某月孺人後君幾年卒年八十子四湛恩貢生候
選訓導沉邑增生先殁泓瀚俱歲貢生合葬君於某原
以丁丑年某月日銘曰
[005-60a]
人言科舉有礙於學政有益于科舉兩者得失孰為細
巨孰營營乎斯而能以兼取愚公之山三世以之子子
孫孫山畏而移湛沆泓瀚角立嶷嶷有美封壤草茂泉
滋魄歸其遲必大其筮
  誥封韓母何夫人袝葬墓誌銘
古者夫婦無合葬之禮周公葢袝而孔子亦合葬於防
其禮起自中古然禮婦死夫為之主宜非子得銘母死
袝於父矣而復得請銘於賢士大夫者唐宋以來嘗有
[005-60b]
之葢縁孝子之心痛所生之日遠徒以致其不得已之
情於其母耳故君子不以為過若今
誥封一品韓夫人之葬非獨其情之不得已也其德更
有足紀者此余於其嗣子銓兄弟之固請尤不忍其無
聞也夫人姓何氏父諱某年十四歸於故兵部尚書兼
都御史韓公諱某為元配尚書公父諱承宣謚忠烈明
末為歴城令狥難家破公以弱孤童從
王師数年又從
[005-61a]
世祖章皇帝入關定鼎擢吏部郎遷宗人府啟心郎公
時悲念忠烈公不置夫人為言聞有姑尚在蒲盍訪而
迎之以歸奉養是君終天之恨得釋而忠烈公為不忘
也是時公居官貧甚乃鬻奩餘為公裝行迎王太夫人
諸弟入都内竭孝敬之誠外盡中饋之道故王太夫人
安之喜有賢婦而公諸弟俱得藉以成名暨公出撫江
南再督師偏沅滇黔蕩平移節西川夫人皆隨行而其
任偏沅與賊相持于七里山也夫人括家貲給飽騰鼓
[005-61b]
敢死之氣往往有烈丈夫概逮事稍間見居民室廬殘
燬捐金造屋數百間以業民之露處者後子銓出守衡
州有老父數十人拜馬前願一見太夫人為幸其遺愛
感人心如是即所以佐公者可知矣夫人待庶子鏐有
均平之德接猶子及族人恩意必周然性嚴諸子不正
衣冠不敢見自尚書公捐舘數年家難作夫人備經憂
患賴
天子寛厚傾巢復完臨殁呼諸子榻前屬之曰我家非
[005-62a]
聖德保全㷀㷀一老嫗欲再見汝兄弟得乎吾今以天
年終復何恨願若等世世勿忘上報
君恩四字十弟令陵川歸亦以此語之遂取命服加身
而卒康熈丁丑十月十三丑時也得年六十四歲子銓
安陸府知府鏐髙州府化州石城縣知縣卒于任鈗應
州知州鈞漳州陵川縣知縣錦候選知縣五子自鏐外
皆夫人出女六所適詳尚書公表狀中銓兄弟既卒哭
以今年四月吉袝葬夫人於涑水縣之新阡銘曰
[005-62b]
大人嶽嶽孕靈鍾秀亦資幽賛内德之懋猗尚書公四
牧巖封既文以武著勲鼎鐘厥有賢配配惟以德順于
姑嫜子承家克爰相夫子蔚為國楨佐籌行間才亦足
稱没而遺誡小大莫忘耿耿
君恩指此幽壙
  文學邵君墓誌銘
君諱儒榮字仲木别號懼叟無錫人君殁後予嘗讀君
之遺文而嘆後之學者自科舉制興而古文之道衰其
[005-63a]
患莫甚於今之所謂八股者驅天下之聰明才智以從
事於無用之章句終身濡没而不得出故其間能以文
章自見者必少年早逹之士而老生宿儒或不暇以為
即為而不能工與不及俟其成因以湮没無聞於後世
如君比者何限也予來無錫從君仲子紹棠讀君文財
三十餘篇觀其所為顧太學子方傳與陳太守墓碑私
謂漢太史公之法不傳於今久矣顧獨於今得之惜當
時有司無知君才者而君儕輩亦未有商𣙜古今以斯文
[005-63b]
相砥礪者故君亦不能以功名自見即所得文旋亦散
矣不自愛惜以是益落魄放棄其文亦不甚名於時以
終邵氏宋康節先生後元末有科貢士諱偉者來居無錫
是為十世祖明太祖定江南户籍無錫獨虞郡二氏得
占儒籍故其家世業儒八傳為諸生諱某生贈叅議諱
士宏士宏生壬戌進士山東右布政使司諱名世即君
父也君少為貴公子文采弸襮所交盡一時名士以其
間選伎徴歌而觥籌交錯投壺蹴鞠之戱以為常既屢
[005-64a]
及省門不第視天下雲擾乃日與其徒勤習騎射為鄉
里守禦計自是無意於科舉之業矣連歲﨑嶇兵燹家
益落亦不復能為向時豪舉日閉門誦經史子集每至
終巻其部帙行次前後皆可舉覆故其為文悉有根底
自君死後人稍知學為古人文字乃鮮留意於經術而
規模近似轉相標榜其風漸繁漸熾浸以成俗君信能
文章矣然生平不自炫鬻及没而猶無所稱於世而獨
予竊歎賞之以為遠過於今之作者予之言果足重乎
[005-64b]
其或者不足以取信則君之厄於前而伸於後者亦未
可必也君才略倜儻天性至孝初亂起獨走數千里抵
山東從羣盜中扶掖方伯公歸其家已邑中諸少年乘
亂欲刼掠富人家為變君密數其豪數人給之粟而以
好言餌之謀益觧邑以無事丁酉友人以有事逮獄者
君間至京邸經營之事得末減歸而鬚鬂為之盡白諸
相往來遇緩急傾身濟之終以此竭其貲而不悔亦不
以矜於人晩棲心襌寂常布衣蔬食日坐卧一榻雖文
[005-65a]
字之縁亦不復作然君年未老其氣力猶未憊宜可久
視徜徉於世一旦患左掖微痛針熨不得施五月而卒
豈其所見者達而其中猶有未盡平者哉君卒於康熈
乙巳某月得年五十有二元配唐孺人與君同庚先十
七年卒子五人曰紹聞紹棠紹祖二殤女五人皆嫁士
族紹聞等以今年卜葬合葬君於小嶺灣之新阡君之
屬纊也家人泣問以後事曰吾不孝不能為八十老父
計何暇計汝等哉終無所言後三年而方伯公卒方伯
[005-65b]
公為吏亷殁時幾無以為殮其父子之間有足悲者銘

其才以窮其命之逢嗚呼命兮誰司之雖不吾以昌厥
辭我銘其幽君當知
  掌京畿道事監察御史任公墓誌銘
今年夏四月二十有六日御史任公病卒於官嗣子筠
偕其弟塤坪將以某月日歸葬於某鄉之某原以狀來
請銘按狀公諱玥字少玉希庵其别號中順治十五年
[005-66a]
㑹試十八年成進士康熈八年選知山西石樓縣事考
選授浙江道監察御史巡視長蘆鹽政囘院晋掌京畿
道事卒年五十六歲任氏世大梁人始祖仕宋為髙宻
尹家焉名其所居里曰梁尹社曾祖鎧太原府通判祖
澄父復皆邑文學復贈如公官母鹿氏贈安人初公兄
弟四人伯瑛早卒仲琪季珂相肩隨受經外傅公姿性
開敏所讀書過目即能了其大義弱冠操筆為文已與
兄琪齊名矣乙未琪第進士積官至禮部員外郎後三
[005-66b]
年公遂聨舉南宫㑹聞贈公疾不待廷試立馳歸時禮
部亦觧登州學職歸養公與其兄弟三人侍疾視藥劑
温凉燥濕問起居食飲宜適與否必謹沒則盡哀歛送
以禮由是鄉里稱之其為石樓也邑故磽瘠民間不知
紡織公令家置紡具教之法月責布一端賞罰其勤窳
者於是民始興於婦工縣去河東觧池幾千里而食平
陽鹽轉運萬山中勞費以數倍民苦淡食公議食汾鹽
固請於上官乃得民至今䝉利御史巡城時以軍興攤
[005-67a]
門税移屬於正額外無敢私分毫入視鹺政疏劾巨蠧
為商民患者釐剔夙弊盡根株乃止還臺封章十餘上
中如免粤西帯徵錢糧及軍政宜與大計同行請為宣
聖廟立碑疏俱得
㫖施行然公意猶未巳也每朝囘簾閣㨿几伸紙䑛筆
摹晋魏人書數十行濃淡疎密皆有意謂子弟曰吾作
書萬慮俱遣亦收放心一事然知公者以公雅不好閒
窺其微意如有不自聊賴者無已而託之於書又卒晦
[005-67b]
其説如此雖子弟不欲令其盡知可悲也公素友愛自
前年冬禮部去世明年弟明經繼之日益傷悼不自勝
遂至不起初公以御史需次於家邑大歉與禮部捐粟
三千石食餒者所全活數萬人故死也人莫不哀之遺
書有敬事初編二巻元配閻氏累贈安人繼丁氏封安
人筠閻出貢生塤坪丁出塤邑文學坪舉人女三長適
諸城候補行人司司正李濰潤次適邑文學王自惇次
適登州文學沙汝肥孫三士錡士銘士鉽銘曰
[005-68a]
為吏也良躋於廟堂嘉言用彰不容容而居不逐逐而
趨命止於斯而志則有餘落落寞寞其中有託豈其於
世有不如意不歌而喟世眞可棄澤未究施算不厄而
身亨而道年五十九不為夭羣挽推我無動一人同之
可謂衆生不虛斃以正弗之有悔視治命葬三年如有
待為我助者其東海
  文學馮君墓誌
元恭以庚午年十二月某日卒去年余南歸其孤用潛
[005-68b]
稽顙而謁於余曰吾父之卒前數日自整比其詩文數
十卷已命某從牀側盡讀所為詩某篇宜存集中某篇
宜去或口易數字而後存者讀既命復之某曰夫子之
病亟矣願少息則遣誡喪事宜一遵家禮歛以深衣巾
履不得隨俗作佛事凡故人所親厚者各口占書與之
訣又曰下窆宜有銘以請於執友姜君吾平生其所知
也初余與君交時纔弱冠居相鄰也始用詩詞相倡酬
已應諸生舉去為時文俱不意得則學為古文毎晨坐
[005-69a]
談論至忘寢食巷中兒爭笑以為癡及余中歲負笈遊
四方為衣食計又數從鄉舉未能卒業斯事而君獨家
居能日致甘毳侍養太夫人以其暇温習經史汎濫百
家屢從方外人遊究其宗㫖性又通悟洞觧樂律旁曉
青鳥遁甲家言時時為人稱説城北郊故有宋楊文元
公慈湖書院於是又與里中耆宿朔望詣為講學之㑹
雖應舉業亦不數作故三四十年間元恭之文日與道
偕進而余為文至老不能自名其家至於性命之學槩
[005-69b]
乎未有聞焉凡此者余之所以有愧於元恭顧元恭有
勝余無不及也猶憶往時里人有暴死者余曰是不知
怖死亦省諸苦元恭曰不然夫臨時須了了彼神識昏
憒如何離得生死及觀君彌留之際若眞能談笑於去
來間者然後知向者慈湖之㑹君蓋實有得力至此而
始騐也君嘗獨處一室垂簾靜坐其中晩益不喜以學
道為門户雖講學之㑹亦不復舉務在躬行而已而近
來標榜為名髙者競牽挽之使入竟掉頭不一顧君豈
[005-70a]
固以求異為哉夫亦誠有所見於中不可奪也自君沒
而余之道益孤講求亦日廢其將終其身以訖於無所
成也故於志君之事有餘痛焉君諱宗儀姓馮氏元恭
其字别號魯菴曾祖光禄寺丞諱某祖贈刑部員外郎
諱某父諱文偉明崇禎丁丑科進士歴官揚州知府以
文章為名太守母楊氏封恭人娶通山令周某女生二
子長用潛邑諸生文與行足世其家聲者次用凖次用
潤女二適太學生王某諸生周某皆前卒所著有春秋
[005-70b]
三傳謹案三禮謹案律吕謹案文集詩集各如干巻君
以癸卯年逰京師舘於大司冦徐公邸踰年病脾歸後
再往病復作歸僅兩月而没其歸也徐公資之行至腆
其没也許文表其墓而助之葬云
  太學生謝君墓誌銘
君謝氏諱諤昌字殿侯以康熈壬子歲十二月初二日
殁於京師而葬以今年壬申之三月壬子者方殁時以
孤幼有待也君將葬之前月仲子緒欽持伯父大周所
[005-71a]
述行狀謁余舍請銘殿侯從余逰久其行事余所稔知
固不待狀而信而大周之述其弟無諛辭余故按其狀
以余所見聞誌之墓君為人沉靜不佻肫篤於孝友無
他聲色嗜好雖羣從相聚圍棋賭飲君黙然無所與吟
誦之暇正襟寂坐而已既補邑博士弟子員丙申丁酉
間從余為制義時余尚年少見君兩房兄弟十數人登
梓山㑹課競出意見恥蹈襲為文多倜儻雄邁之氣而
余亦攘臂其間以為文家務出竒無窮當如是獨君持
[005-71b]
論根柢先正操筆不苟下凝思良久必㑹文切理合於
法度然後止及成出示同學者余與諸君未嘗不稱善
而其尊甫給諫公尤時時賞愛之以為不後於諸兄君
狀貌白晳豐下大耳凖相法當得壽以貴以故給諫公
屬望之頗切無何公捐館封太孺人老病在堂君兄弟
皆尚不得第君奉太夫人盡誠敬道常侍飲食次陳説
古今史傳所記載事蹟嘈雜兒女啼笑並作冀以此博
老人歡退而竊歎碌碌懼終不足以當大人意遂鋭意
[005-72a]
入京逰太學經年忽患痰氣逆上自漏初刻至夜分死
時從兄御史瞻在及兄子明經敬躋在邸中與訣口不
能言引敬躋手以指畫大人兩字於掌上遂瞑其死不
忘親如此可銘也已謝先世宋平江人建炎進士諱宇
為定海令遂家焉曾祖大綸以仲子渭仕明萬厯間四
川布政使司左叅政贈如其官父諱泰宗進士令番禺
陞工部主事改兵科給事中元配葉氏封孺人生四子
最後得君生甲戌年七月二十一日卒年三十九娶董
[005-72b]
氏子男二人緒禎緒欽俱邑庠生女三太學生任琯玉
邑庠生王之純及丁慶潢其壻也緒禎兄弟卜吉葬君
於雁蕩鄉之新阡銘曰
韓退之之哀歐陽詹也曰詹在側雖無離憂其志不樂
也詹在京師雖有離憂其志樂也若詹者所謂以志養
者與嗚呼君於遇可謂不幸君之志視詹可以無媿方
君之生也才而父知之其死也母哭之哀比其葬也下
從其兩親以遨以嬉而又奚以悲
[005-73a]
  贈工部營膳司主事張公墓誌銘
余至都之二年歲癸亥秋今工部主事撫寧張君有園
在阜城門外東北陬修登髙故事置酒召客南北知名
士㑹飲者三十餘人於時主客衣冠濟楚揖讓登進禮
容之盛尊壘几席圖史之設上下池舘流眄花竹客無
不灑然意得者酒酣以往分曹限韻各賦詩一章以退
蓋是時都下文㑹寂寥久矣明日相傳以為盛事余亦
因是始識工部君先是君尊甫贈光禄公已棄世二十
[005-73b]
餘年太夫人在堂君自是以終養告反津門矣數年太
夫人即世工部君既扶柩數百里合葬於撫寧某原之
舊阡而以隧道之辭屬余者以光禄公早没渴葬銘詞
未備且以余之獲交於君習聞其家世故也公諱某字
某世永平府撫寧縣人少孤貧嘗躬耕塞下獨用恩意
徧結其裨帥使約束所部無擾我閭里賴之耕作以安
於是豪長者羣推服以為能久之不樂葬其父母服闋
隻身走京師隱君某公者一見竒之妻以女遂家焉即
[005-74a]
封夫人某氏者也公渉獵書傳其依傳經義欵曲為人
言仁義忠信之道若老經生家聞人善稱之不容口即
見有過揜覆之如不及於前代史傳興衰是非得失之
故娓娓談説洞中肯綮如身與其事者時為人謀議事
後不失銖毫以是縉紳先生咸樂從之遊所居纔陋巷
席門車騎過從不絶也後徙家天津稍事居積家益大
饒然常所餽遺賑恤費累千金松江守張君未第時落
魄無貲賴公經紀其家用及為吏貧不能之官纎悉皆
[005-74b]
取辦公無倦容公没而張為制服以報其感人如此年
五十七卒卒之時工部君始七歲夫人則舉契券簿籍
悉付之公仲弟長齋誦經絶口不言外事而家政益修
勅張氏戚黨歲時來者虛往實歸為工部君延明師廣
市書籍以資其學業工部君以藐然孤童得遂成立夫
人之力也曾祖某祖某父某公卒于康熈癸卯年某月
日三世皆以工部君贈如其官惟古之制曰夫尊於朝
妻貴於室爵不上逮也自南北朝始有封贈其祖父而
[005-75a]
自父以上官以差殺未如近制之隆厚漢置武功爵官
首補吏與今例畧相似然爵僅得至第八級樂卿止耳
獨工部君績學登朝聲華蔚起贈及四世階崇一品遡
厥發祥所自既受得祉僉曰宜哉雖
朝廷一時權宜之制所以彰善勸後者至矣工部君名
孫五人銘曰
始嗇終豐以道不窮既豐而死惟有其子非惟有子内
教克理
[005-75b]
紫誥煌煌命服有章或被於身或賁有藏襟海帯關我
藏孔安是為善人光禄之阡
  周節婦墓誌銘
陳子大成以其祖母周孺人之銘來請曰願有述予曰
孺人守節之始末可得詳乎大成曰吾祖母年未三十
而寡八十八而壽終既寡之十餘年某父母又不幸俱
没撫某不肖孤零丁孤苦猶幸上無奪志之親外無侵
凌之暴故得以安守其志節而不至有毁面裂身之慘
[005-76a]
可以驚世而駭俗者雖其更歴五十八年而名不出于
閭門然至今居吾里者見吾祖母之終始不渝其志莫
不交歎以為難能見其雖老而強飯享逾中壽又莫不
以為所宜得見吾兩世之無所成立而不得以養又莫
不以為天道之無知而為善者之爽其報吾祖母之賢其
在人耳目者如是而已唯是大成孤賤不能上於
朝而褒旌之如禮非子憐其志而述之則後世何傳予
謂婦人之道無非無儀故列女之所録者蓋少其可傳
[005-76b]
者以其處變而能者為竒節以列於後世耳至于履變
故而不失其正區區榰拄如孺人者卒立門户此中庸
之行君子之所樂道也孺人夫某子某孫大成某月日
大成以其柩合葬於某原銘曰
婦一終士固窮孰渝之視此封
 
 
 湛園集巻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