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164 莊渠遺書-明-魏校 (master)


[01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莊渠遺書巻十六     明 魏校 撰
  拾遺
  説
   心説
天大無外心大亦無外此理元無限量無窮極天體太
虛包運地形於内地形有涯天之氣無涯然猶有滯也
氣之妙用為神不疾而速不行而至能𢎞是理充塞流
[016-1b]
行何有限量窮極人本天生理氣形神合下均付恰如
天之脱殻包裹於外心體太虛宅於中央形骸有間隔
氣常與天相通心之神明不測能𢎞此理而與天同天
有元亨利貞心有仁義禮智天生萬物人成其能以賛
化育天運一日一周氣形有滯也心之妙用即天之神
是故前乎千萬世之既往後乎千萬世之方来遠而六
合之内外思之皆在目前宇宙内事皆吾分内事更無
古今遠近内外之間天體惟一自古至今上自群聖下
[016-2a]
至庻民以及於吾惟是一心心如有二乃是世上别有
一天更焉得有是理為人有這形氣便生出形氣之私
自小了他就軀殻上起意思好名也只為有我好勝也
只為有我好利也只為有我窮則欲富富則欲貴貴則
欲康寧康寧則欲夀耳欲聼美聲目欲視美色口欲
食美味鼻欲嗅馨香四肢欲便安佚物慾牽連無窮日用
間一任氣質用事氣質强便常失之過氣質弱便常失
之不及知有一身則更不知有一家知有一家則更不知
[016-2b]
有一國知有一國則更不知有天下方寸間被那許多
私慾重重間隔如何能與天相似且道宇宙是甚様大
人只有數尺軀其生不過百歳所以能與宇宙同大者
以此心也此心既被形氣私慾間隔但將身形来放在
宇宙間與之比量自是不勝其小唯聖人為能盡心天
地萬物渾然同體包括宇宙在方寸間形體有滯聽所
不及則合天下之聪以為聪視所不見則合天下之明
以為明軀殻上有欲如饑渇之於飲食男女之於室家
[016-3a]
亦皆與民同之雖有形氣亦自間隔不得無有限量無
有窮極從古千聖以来唯傳一心以開来學木必有根
然後千枝萬葉可依而立水必有原然後千流萬派其
出無窮且道世間萬事何者不出於心此是一箇大本
縂㑹處此心既存有箇主宰然後萬事可以次第而治
今欲作聖豈外此心心外無事事外無理惟是人欲蔽
隔天理不得流出到那事上必須常存此心凡一事上
必有一理隨事精察其理而力行之一事上人欲既不
[016-3b]
得間這一事上天理便得流行積累之乆事事皆天理
從此廣大胸中流出夫子所謂一以貫之也學者欲到
此地位亦須先用此一以貫之功夫下學而上逹也俗
學只見聖人事事恰好不知聖人事事都從心上出来
只管覷著那迹去做不曾見得大本頭緒既多茫然無
下手處雖能隨事用功只是外面略睹箇是裏面元不
透徹外面略制得住裏面打疊不盡内外判成兩截雖
有積累功夫豈能貫通全體哉其與禪學近似者又謂
[016-4a]
但能常存此心萬事自然皆正更不隨事用功盖因錯
認心體虛空萬事之来逐旋照映出箇理豈知人心塞
淵渾只是理所謂理者非他乃日用萬事所以當然之
故也今欲塊然以存此心而萬事皆棄不講則是專内
而遺外心迹之判也乆矣大率理氣形神雖本一體然
氣精於形神精於氣理形而上雖氣之妙用猶未離乎
形而下也老氏之謂虛釋氏之謂空盖只窺測得那一
氣孔神處不曾見箇實理老氏謂虛能生氣前一截纔
[016-4b]
是大道自然後一節只是糠粃故欲清浄無為任萬物
而自理豈知大道體用一源顯㣲無間其欲無為亦只
是見世人用盡智力終有窮屈時故全不役智力但因
其勢雖有為而以無為為之此只是占便宜其與聖人
順理而行者作用自别也神仙者流亦略窺見一氣孔
神故欲煉氣蜕形逆天以祈不死豈知逆理則此心先
亡縱使靈氣能延數百載何以異草木鳥獸之永年者
哉釋氏妄謂天地間萬物生滅只是一箇大輪廽惟有
[016-5a]
虛空本體不壊世人心迷貪著外物念念相續不能脱
離死生故欲直指人心頓悟真如本性一空一切空名
為出世間法豈知大化衮衮其出無窮譬如烟出突中
上面一番未盡下面一畨又生元無輪廻相受心體雖
虛中涵萬理却是真實無妄惟有人慾本空今乃一切
指以為妄便欲善惡都莫思量至於滅三綱五常而不
顧遂為天地間一大罪人只因聖學不傳世之學者此
心終日向外支離而無成有能鞭辟近裏用功者又因
[016-5b]
不知主敬之道硬去把捉此心奈何不下釋氏却謂吾
心本無事可以不操而存其法至為捷徑謂云可直造
聖人釋氏最下者亦有覊制其心之法故好高欲速之
士多䧟溺焉噫大道既分散為天下裂後之學者不見
天地之純古人之全體時得一察以自好其弊可勝嘆

   性説
天命有元亨利貞故人性有仁義禮智人性有仁義禮
[016-6a]
智故人情有惻隠羞惡辭讓是非純粹至善本来如是
其有不善又從何来人有此心便具此性盛貯該載敷
施發用都是當人氣質所為乃其良知良能也性即太
極氣質出於隂陽五行合下禀得便有清濁厚薄不齊
處氣濁則遮蔽不通質薄則承載不起血肉之軀物慾
易致䧟溺壊了那良知良能故性雖本善而不能免於
氣質物慾之不善此性元是降𠂻秉彞人因氣禀物慾
有不善處終亦不能滅其性之善也上天之載無聲無
[016-6b]
臭人性本来㓗㓗淨淨不可添一物纔被氣禀物慾夹
雜便生出惡善本固有惡乃性中元無逐旋添上本體
被他汙穢是有了多少聲臭然惡亦非從外生只是反
著這善便做成惡本體不得自如善固常在若能翻轉
那惡依舊是善惡都成空因其本無故也心如太虛除
却許多氣禀物慾剥落消殞剰存本性便是一箇好光
朗空闊底世界所謂人貎而天也古之聖人江漢以濯
之秋陽以暴之只是私欲淨盡耳然亦未必盡是天生
[016-7a]
都從下學做起故中庸自衣錦尚絅功夫直説到上天
之載無聲無臭孟子道性善而夫子曰性相近伊川云
性即是理而明道謂性即氣氣即性後學疑而不决遂
費多少言語分疏主孟子者曰有天地之性有氣質之
性孟子言天地之性性之本然也夫子盖言氣質之性
耳主孔子者曰天地生人此理已自落在氣質夫子論
性實兼理與氣質而言孟子是就氣質中挑出此理来
説耳夫孟子道性善正出於夫子易大傳繼善成性之
[016-7b]
言古聖賢論性皆是直指當人氣質内各具此理而命
名不雜那氣質来説亦何嘗懸空説向天地上去性形
而上者也氣質形而下者也若兼理與氣質滚説作性
則無形而上下之分矣蓋性之字義有二其一性與情
對其義為定名其一性與習對其義為虛位性從生從
心言人生而具此理於心名之曰性其動則為情故性
情皆從心此於六書屬㑹意正是性之所以得名湯誥
易大傳中庸告子篇言之詳矣性字從生人之氣禀出
[016-8a]
於天生故借生字為義亦名氣禀曰性而常與習並言
習則成於人為者也此於六書自屬假借亦猶姓本姓
氏之性因取生義借而為子姓之性也伊川謂習與性
成論語性相近也習相遠也古語少成若天性習慣如
自然凡此皆是假借言性字義本虛故可包得善惡在
内伊川所謂生之謂性止訓所禀受也中庸論自誠明
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孟子曰堯舜性之湯武反之亦
與篇内性字不同六書之法假借一類甚多自是後人
[016-8b]
執著子貢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故其言
不見於論語但見性相近也一言便謂正是夫子言性
處然則荀子道性惡與孟子都只説得一邊揚子論性
善惡混韓子論性有三品其説皆不悖於聖人矣豈其
然乎伊川見荀揚韓錯認氣質作性故纔説破性即理
也明道是指氣質内有此性元不相離耳孟子道性善
不曾説破氣禀有惡後人更信不及故明道又謂論性
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二之則不是亦非謂論
[016-9a]
性當兼氣質言也古今論性莫精於孟子其言曰今人
乍見孺子入井必有怵愓惻隐之心極惡之人其性幾
若滅息而至此不覺自然發見則其本善可知此易復
其見天地之心乎復小而辨於物惡習雖深善念但有
些子發見便自精彩不同若能凑合零星漸成片叚只
此這些子便是做堯舜底基本也只因迷而不求依舊
又被氣禀物慾汩没譬如自家有箇大寳藏埋没瓦礫
中零零星星時或透露得人指示又不肯去尋求只管
[016-9b]
問人借寳来看豈不可哀也哉
   理氣説
太虛氣也大塊氣之質也氣聚成質人物盈其間矣孰
綱維是一理以主之理非别是一物在氣為主只就氣
上該得如此的便是理之發用而其所以該得如此則
理之本體然也理本該得如此然却無為不能自如此
氣是箇盛貯該載敷施發用底凡理之能如此處皆氣
所為也氣滯於有而運復不齊便有差忒不能盡如此
[016-10a]
處但他原能如此不害其有所以該得如此底在上亦
未有乆而不復其常者易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
者謂之氣道即理也氣能具是理故謂之氣理一而已
隨氣所具各各不同當下俱有一箇所以該得如此其
不同處正是同處此理所以能為氣之主夫氣之始混
沌未分只是渾淪一箇該得如此及至開闢氣分為隂
陽則理亦有健順五常之别缺一則不可以為造化二
五錯綜變化萬殊縂是一箇該得如此而分不同在這
[016-10b]
裏便該得如此在那裏便該得如彼做出千萬箇該得
如此底出来其實只是一箇該得如此故能隨在具足
到處圓成充塞流行更無空闕所當然字説不盡故更
著所以然也氣精英不能無查滓精英則虛而靈能妙
乎異查滓則塞而不能但理在查滓則亦隨其所能有
箇當然處天渾是一團精英之氣包運乎外而地形查
滓拶在中間故天德便健地只是順天地氣化滚来滚
去生了一畨人物又生一畨人物性從何而来即天地
[016-11a]
所賦之理各就他分上有箇所以該得如此人得氣之
精英心含二五之秀健順五常之德與天地同亦惟聖
人全禀精英能盡其性其次精英中帶了些查滓以多
寡為智愚賢不肖之等差惟其性無不同故皆可以變
化唯一種下愚之人查滓太多天地精英之氣偏有所
不入孔子論性所謂不移之質是也物乃氣之查滓
所成窒塞而蠢其性不復能與人同但隨形氣所能具
箇該得如此是故飛者得此理則為飛之性走者得此
[016-11b]
理則為走之性潛者得此理則為潛之性蠢動自蠕植
物何知亦各自為榮瘁不相假借陵奪而能若蜂蟻之
君臣虎狼之父子乃其塞處有一路子開便具得来與
人性相近龜麟龍鳳四靈天地間氣所出終以查滓限
其精英故終不如人性之貴也人身小天地但觀吾身
便可見萬物這一團氣其查滓結成軀殻包褁於外耳
目鼻口手足各有所能而不相通心都中央精英之㑹
無所不能故能妙是理衆體不得而與焉然亦各隨其
[016-12a]
所能有箇當然之則而同出於吾心手足皆蠢耳目雖
稍靈然豈能如心之神明也哉觀此則人物之性固可
黙識矣心本屬火與肺肝脾腎分屬五行然五常之德
實具於心而諸臟不與以其形氣偏塞也然亦各具得
些意思肝發生仁也肺清肅義也腎藏蓄知也脾任養
信也亦猶五常之在天地各因五行生物之氣而名非
就形質上説然質具於地者也亦各具得些意思天地
有混沌開闢人物亦有混沌開闢人之大始氣渾渾未
[016-12b]
分其理惟一形生之後氣散為百體而心虛中二五之
氣咸備有物有則其理縂㑹於心渾然之内脉絡貫通
當其未發則亦冲漠無朕蓋此衆理即一理之所為故
能無所不包日用應萬事都從心上這一箇理流將出
来遇父便成孝遇君便成忠觸處都是雖各有箇文路
子相通其實只是一箇理夫子所謂一以貫之也試嘗
論之鳥與鳥類也然而凡鳥不可以皆為鳳獸與獸
類也然而凡獸不可以皆為麟何則其形異也聖人
[016-13a]
與我同類耳目口鼻手足皆無弗同其心豈容獨異
心既同則其性亦同豈有不可至之理故曰惟聖人
然後可以踐形彼學而不求至于聖人者皆自暴自
棄者也
  序
   贈胡重器僉憲福建序
淮隂胡君重器守南京秋官尚書郎褒然有才望漳南
故多盗國家患之廼命胡君僉福建按察司事往治其
[016-13b]
兵賜璽書以從事寮友於君仲仁符君同和軰祖之於
江謂余以年好屬以贈言余惟今海内多盗孰非國家
之良民乎饑寒切於身而公私復交征其利是故不得
已而為盗非不知其終不免於死也以為獲一日之養
則延一日之生猶愈於立殞命耳長民者弗能養民之
生又欲盡促之死吁亦忍哉君之往也其無以盗為可
惡而以為可哀藹然不忍人之心憤盈於中而充溢於
外有以先加乎民俾聞之者雖極兇惡咸情得而動心
[016-14a]
焉曰是欲生我者也下車之初痛自刻責以率其下先
去在官一切貪汙苛虐之人由是發號施令與民更始
理寃滯賑貧窮均賦役節財用凡可以佐民者汲汲為
之不遺餘力將見困窮之民欲為盗者以為自今吾猶
可以生也何苦而從盗乎既為盗者咸知君有哀矜之
誠無忿嫉之念亦將消阻閉藏各欲解散乃徐為之規
畫或可招安或當剿滅時措之宜詢於群謀而斷以已
意盡一方之才處一方之事寧不恢恢乎其有餘地也
[016-14b]
哉盗既解散又當益恤民隠可興之利當除之害次第
不遺庶民各安生而無將来為盗之患矣君嘗為理官
盗之抵死者尚欲為求其生今兹之往盗之猶可以生
者君豈忍盡寘之死邪君之司刑不忍輕寘一人於法
夫兵尤刑之大者也一輕用之則人之不得其死者衆
矣君豈忍之哉吾固知其不然矣昔漢宣以龔遂刺渤
海遂因請曰國家赤子弄兵於潢池今將使臣安之邪
將勝之也帝曰選用良吏固欲安之耳遂復自請毋拘
[016-15a]
臣以文法今國家以漳南多盗擅君以刺史之權予君
以璽書之重視漢宣之用龔遂殆將過之君將何以稱
上意邪亦曰昔之有司使良民為盗今君使盗為良民
則漳南之治當與渤海同而國家得人可以比隆於漢
室矣豈不休哉雖然余之言止盗皆安養之事耳未及
教民也民生有欲不能無争争則易以亂惟禮可以已
之君以戴記起家登進士必能以禮讓教其民矣余故
可得而畧也
[016-15b]
   送趙終吉擢守曲靖軍民府序
蜀人趙終吉連守三州皆有惠政君去州之民思之入
為南都尚書郎校乆從君之後知君有德長者也正德
己巳君擢守曲靖軍民府寮友嚴家孚軰祖於江之滸
而需校贈之以言校義不可辭乃言曰郡守民之師帥
也曲靖地方數百里紀綱之理亂風俗之汙隆咸繫於
君之一身焉耳政始於自治則不嚴而肅教始於躬行
則不令而從是故其本莫先於正已守也者承君之德
[016-16a]
而致之民者也否則上雖有愛民之心下孰與被其澤
哉曲靖遠京師萬餘里而吾君以其土地人民全付與
君以君能宣其德也君身在外乃心罔不在帝室則吾
君無南顧之憂矣是故其職莫重於體君郡之民以守
為父母曲靖之民皆君之子賴君以養其生者也今之
為民父母者茍利於已而不顧其害之切於民求已之
名而不計其名之無其實民奚賴焉君能愛民如子民
將愛君如父母矣是故其德莫切於愛民曲靖一郡合
[016-16b]
四州二縣之属吏於兹土者以百人而君為之長君知
其賢而勸之人孰不勉於善知其不肖而懲之人孰不
愧於惡是使不肖為賢也君欲知其賢與不肖則莫若
進其人於庭而問之退而試之以事書其姓名於屏朝
夕訪之而疏其下則賢者易知也不肖者易知也而賞
罰可行矣是故其要莫急於知人一郡之内庻事皆責
於君人性之所宜政體之所尚可興之利當除之害守
一人豈能盡知而盡行之邪君其虛心以求之使四境
[016-17a]
之内皆欣欣然而来樂告我以善則衆人之功孰非君
之功邪是故其次莫大於好善君之往也行是五者請
毋緩其功而急其效毋有其始而靡其終時有毁譽事
有利害毋狥其在人而忽其在我則於為郡也何有衆
曰如子之言亦可以治天下矣乎曰今之郡古之國也
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國治而後天下平
君今日以是道治郡而有成功異時由郡守高第入為
公卿則所以治天下者亦舉是道而措之焉耳衆皆曰
[016-17b]
諾遂書以為贈
   送吳得中僉憲浙江序
莆人吳得中守南京秋官尚書郎以清謹聞正德己巳
冬擢僉浙江按察司事校贈之言曰憲司正人者也已
獨可以弗正矣乎自治之弗嚴人將怨而不服躬行之
不至人將慢而弗治是故其本莫先於正已風憲之職
激濁而揚清賢者弗進而進者匪賢人奚以勸不肖者
弗退而退者匪不肖人奚以懲是故其要莫急於知人
[016-18a]
監司察守令者也郡弗治責諸守縣弗治責諸令若僕
僕焉代守令而行其事則亦一守令耳是故其職莫貴
於得大體已弗正則好惡弗公而取舍弗明不可以不
知人不知人則無以委任而責成功雖欲務大體弗可
得已三者相因其本則一耳君曰子之言至矣盡矣校
曰未也君盡其在我者矣而毁譽之至於人利害之出
於天有不可必則將如之何君曰請益校曰言有義有
命焉義所可君則為之義所不可君則勿為其於毁也
[016-18b]
奚以怒其於譽也奚以喜禍福之在天也莫之致而至
非今所能移莫之為而為非我所能必若見利而趨見
害而避亦惑也已矣君曰敢不敬蚤夜以求服膺子之
言因次其言以贈
  誌銘
   損益夏敦夫撰李一清墓誌銘
君諱滄字一清姓李氏初號石泉後以彌文且近名遂
去之世為金華永康人其先有諱遠者唐杭州刺史其
[016-19a]
子暘為參軍破賊有功遂家於杭暘之孫德明為永康
始遷之祖曾祖諱秉良嘗代父詣獄而卒人稱其孝祖
諱仁仲父諱鑑母蔣氏蘭溪楓山章先生嘗誌其墓君
自㓜凝重不妄語笑常侍父母側承候起居如成人見
者莫不歎異甫長即有志讀書事師唯謹年十四補邑
庠生𢎞治戊午領鄉薦赴春官落第南還適父疾特延
明醫湯藥必親甞衣不解帶者月餘及卒哀毁骨立葬
奠悉准文公家禮服除入太學時楓山先生為祭酒甚
[016-19b]
器之正德戊辰登進士第奔母䘮哭至絶而復蘇者數
四每以不得躬視湯藥殯殮忽忽如癡醉者兩閲歳遇
忌日輙涕泣曰今雖欲盡孝敬不可得矣仲兄患足疾
每自外歸必至寢前省視祁寒盛暑不廢家事無巨細
必咨禀後行季兄澤蚤世遺孤友杜方在抱撫育教娶
若已子卒以成立辛未冬服闋赴選除授南京工部營
繕司主事工曹歳造恒裒民財將以緣是乾没事渉内
府多宦寺參主之故積弊牢莫可破君蒞官一以清慎
[016-20a]
勤自將夙夜奉公視官事不啻家事爬姦剔蠧毛髪不
可干以私不為利勢回屈始而物情齟齬乆之遂安以
定今冡宰孫公為工部尚書雅知君凡有興作悉委之
君條其材用徒庸卒减前費什之五六不忍糜國家一
錢以重病民孫公甚敬信之儀眞歳運甓俵官民船附
京師命君督其事君安靖識大體不為細苛民用不擾
而吏亦無所容其姦事可便民則為措畫纎悉舟航往
来及居民商賈之在儀眞者無老稚賢愚咸頌其德儀
[016-20b]
眞當漕河衝置壩蓄水惟大潦廼啟閘洩之中貴人利
舟便多决閘以行君以法守拒之動攝以威屹不為動
懼而止者甚多或贈以文綺之屬君例堅辭不受中貴
人亦雅聞君名不敢强平生有守皆此類踰年竣事而
還復差司龍江抽分竹木厰君以疾辭時少宰石公署
工部曰此非李主事不可必需其愈而遣之不得已起
而視事藩府戚里有漏税者君追而治之不少假借雖
宦同事者亦憚其風采初乾清坤寧灾至是敕取大木
[016-21a]
上供君視事如平日持法謹嚴而用意一本於仁恕不
忍重㩁商人財令價踴貴以病民頌聲播遠近冡宰陸
公聞其名方欲擢置吏部以自助不意寢疾而卒實正
德十年七月十七日也享年四十有七病革時顧謂其
所親曰吾死慎勿須材於公家為吾平生之累及卒無
以為殮妻徐氏盡鬻其裝始克歸柩賢士大夫相與弔
於朝行旅之人故有德於君者相與哭於野門生耆老
之在鄉者相與白於有司為立里門以旌之表曰清修
[016-21b]
吉士蓋君之積誠動人也友人蜀王教以詩哭之云傷
心病革買棺言千古同符昜簀論識者以為名言子男
彬臣媵尹氏所出尚㓜以卒之明年月日卜葬於霞里
祖塋之傍去家二里而近一清資質近道好義樂善不
啻饑渇之於飲食遊太學聞楓山論學慨然有求道之
志及官南都日以親賢講學為事欿然自視若愚退食
自公輙閉門不出潛心六經語孟及程朱文字而求窮
理修身之方凡異端之説及近世詞章功利之習不以
[016-22a]
一毫經心嘗曰人之為學當從人倫日用上實下功夫
庻幾歩歩着實不為空言金華之學始於成公而何王
金許其傳出於考亭髙弟黄文肅公君守其鄉學甚至
未嘗議及前軰短尤尊信文公按其成説佩而行之一
字不敢易余嘗曉之曰文公晩年論學及解經要議雖
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乃若小小文義程朱已不盡同不
可深泥也一清曰不然吾軰學未見道今日正當不信
已而信先儒之言庻幾求之而可得先儒論或有未定
[016-22b]
者吾且闕所宜可也余深以為然於乎一清質魯志確
以其近道之資而又學不畔道蓋踐履多於講明可謂
平正篤實矣天假之年則其所造非余所得以知而不
幸齎志而没不亦重可哀邪昔大道既隠漢儒秪以訓
詁明經而釋教流入中國乆㣲程朱則聖學其遂無傳
矣今天下家誦程朱之書而六經燦然明世然世降浸
薄士往往務空言而闕於實行學益支離好髙者復竊
禪語而託於經傳謂可一蹴入孔室而輕訶宋儒號空
[016-23a]
而不踐實噫弊也乆矣若吾一清以躬行為學而足履
實地者安可得邪余不幸生於絶學之後方欲求助於
人以進此道得友如一清而又一旦化去踽踽凉凉獨
學無助則所哀者豈直朋舊之情而已邪因誌其墓而
銘之銘曰昔在孔門曾以魯得確哉李君學從魯入垂
絶有言事符易簀後欲知君視此石刻
   損益大意
一昌黎墓志學史記列傳體而太史公尚矣列傳若為
[016-23b]
一人作而當時天下事皆備見其體甚大今一清官卑
國家事關係亦多亦宜敘見一二然亦不必煩
一表厥宅里漢人君子鄉髙陽里猶有遺意與今之以
官爵甲第立坊者異矣永康此舉可振頽俗法宜得書
今但云立里門以旌之傷於畧當增表曰清修吉士
一文公作曹立之墓表未嘗深闢陸學而象山之徒已
譁然不平今門户太髙黨事將起憂其將害蒼生但實
修吾學是眞難㓕是假易除吾學果大成將不大聲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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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自定矣柰何以口舌與争激成其勢况風人之義貴
於㣲婉使言之者無罪而聞之者足以戒庻得性情之
正今直云近時一種便儇矯厲之資空虛恠僻之論異
説蜂起程朱之書又將為天下大禁余為此懼而力不
足以震之則幾於罵矣且彼正因厭俗學支離故喜禪
學之㨗徑而䧟溺多世之髙明之士今捨却俗學一邊
專攻彼一邊之失語意亦欠平正而未足服其心也今
畧改云云庻幾不偏又意蓄亦不甚露因稱一清起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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議論非欲謫彼且亦足以為諷而不至激其怒也
   嘉定金處士墓誌銘
昔在正德戊寅三月某日嘉定金處士卒越二載建丑
月乙酉乃葬前期其孫貢士洲持父命辭母几筵衰絰
踵門稽顙泣血跽而致辭乞校勒銘其先墓圖惟不朽
伏地不能興校惟金氏之葬也已緩然聞其治䘮能深
長思棺槨内外易母比化者後艱兹其難朽矣善積者
天鍚以餘慶行立者人隨之令名銘墓後世彌文也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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奚以為且夙所不習余曷嘗以偏辭書人墓固辭弗敢
承而其請彌至是日望貢士之言貎無不惻然動容者
越翼旦弗去益悲校終辭之由是父兄咸以是命余交
友咸以是敦余哀誠所動也校廼弗忍違洲泣而言曰
吾祖少服勞養吾曾祖父母逮養髙祖父母俱髙年多
疾病而嗜好不同吾祖委曲承順咸得其懽心焉及終
天年竭力襄四䘮創祠堂以奉先世歳時祭祀宿戒吾
祖母滌器酒食㓗豐進生時所嗜物遇先忌終日悲愴
[016-25b]
愛我曾祖遺姑姊妹篤於愛吾姑姊妹餽遺周恤恒加
隆焉曰吾女豈得比先人女曾祖母外宗寖㣲恒振其
乏戒子孫其母忘吾母家曰其愛親如斯乎宗族其稱
孝與吾祖㓜從謙齋徐先生多識古今之故年旣耆艾
見謙齋猶執弟子禮甚恭怡怡如奉家長其於劬書若
嗜炙然畫勤家務深夜静坐秉燭讀史欣然忘疲晩年
躭讀五倫書誦數咸貫家庭有訓述謙齋語居多謙齋
卒施及其子若孫通家往来曰其隆師如是乎鄉黨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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稱弟與吾祖惟恒産是務厥心有常無外物慕農事興
悉命亞旅疆以往服田畆卑隰植稔髙原藝菽麥圃毓
𬞞無遺地焉戒毋雜樹花卉曰是饑弗得養饉弗得充
者也嬪婦織木綿為衣語人曰吾田舍翁也敢習富貴
相以導子孫惰驕服惡華靡器物喜堅朴凡事為經乆
計有以珍寳盛飾婦人裝求售者曰兹謂誨淫經有明
戒有鬻竒玩好名畫者曰古弗貴異物非衣食之源也
惟積書多至萬巻曰其勤儉如斯乎子孫其能守與銘
[016-26b]
義稱美止子勿言兹皆可撮而傳矣洲又泣曰吾祖言
行若有矩度終身無改凡燕飲酒始卒以治數爵㣲醺
不復進杯勺或强至醉竟弗及亂進退儼如後生喜放
曠者終燕莫敢譁嘗有令納粟拜爵吾祖輸粟數秉於
官弗敢受服或疑其固曰爵惟有德是榮富者出財庻
民常分也吾布衣足矣敢濫名器邪及卒遺命以深衣
幅巾殮戒子孫毋以貲發身縣大夫舉行鄉飲欲得髙
年有行者咸推吾祖宜延居三賔之首後虛介席一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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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固讓弗敢赴曰其執禮如斯乎遺風尚存否吾家雖
舊族然至吾祖而家業始益昌吾祖慎取予之節嘗遣
人貿布於邑西楊氏閲數而羡十疋曰彼誤予也吾受
不可以誤亟還諸楊子孫婚嫁倣禮俗行之以論財為
深耻人有無故乞覓者雖甚强黠及甘悦善入者終不
屑予一錢丐修浮屠老子之宫者立門外終日廢然而
反聞修橋梁除道路而力不贍者無遠近助之財死無
以埋者賻之棺饑者周之粟吾父承之曰先人起家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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艱敢居然有先業歳洊饑發粟以賑其鄉將立義塾以
教吾族及里人之子弟繼先志也曰其仗義如斯乎而
父果哉能光前人可多也已吾何敢愛一辭弗以燕孝
子慈孫之心乃論其世嘉定之金厥初家南翔其稱榮
一府君者實維金漳浦始遷祖距處士五世矣榮一生
華三華三生國英國英生谷瑜谷瑜生有慶娶於朱是
生處士諱鑑厥字汝昭人稱為竹軒翁生於某年某
月某日壽七十有六齡墓在西漳浦右原祖塋穆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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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處士無恙時視其腓腫及股顧洲曰昔吾祖以是殁
吾父亦以是殁兹遺氣所禪邪吾今死期至矣一日從
容以遺訓顧洲授之洲嗚咽不能仰視處士徐曰死生
其猶旦暮乎而奚悲也臨終爽然曾不怛化其逹生有
如此者配張氏繼室以陳子男茝娶孫氏女適朱鵬少
稱未亡人二孫洲澣洲篤學謹信人也遡流考源厥有
自出校弗及識處士爰以孫故信其祖自愧不德莫能
使人徴信余言也雖然洲而修德厥躬何患無傳矣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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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銘曰兹惟君之藏既固孔安君有慈孫永其流芳
 
 
 
 
 
 
 莊渠遺書巻十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