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d0273 水心集-宋-葉適 (master)


[010-1a]
水心先生文集卷之十 前集
 記 章貢黎諒編集
  龜山楊先生祠堂記
賢者之世漸逺而漸微或㣲而遂絶可歎也巳若夫
好賢者不然雖逺而不衰愈逺而愈隆也㣲子之命
曰崇德象賢然則㣲者可望以復興絶者可恃以復
續是在後之人矣臧文仲聞六與蓼滅曰臯陶庭堅
不祀忽諸德之不建民之無援哀哉於時相去既千
五百年而其言如此雖然以二人之徳而使其後不
傳豈惟臧文仲哀之雖逺而萬世愈逺而無窮猶且
哀之也龜山先生文靖楊公中立力行二程之道黜
王氏邪說節高而安行峻而和學者所師當世所尊
[010-1b]
可謂賢矣卒於紹興丙辰七十餘年而無仕者㣲不
自業至賣其宅去絶幾何可不悲夫其四世孫子復
病之爭愬紛然太守余景瞻曰非也有司治此不過
用交易法爾安能空手以得吾以義長民者也子姑
聽乎自景瞻至郡有例卷百餘萬謝不取因贖以歸
楊氏將樂更㓂亂民居皆後起盗敬公之名故楊氏
舊廬獨存然屋老且敗景瞻又修𥙷其漏缺特立門
巷黒白絢好矣顧子復尚無所衣食則又職於學官
以廩之楊公有筆藁史論一編景瞻尤惜之曰是将
爲好事者奪去則肖公像於霤并藏其書歳遣官祭
祠然後岀陳之焉嗚呼其爲楊氏慮悉矣㣲者可興
也絶者可續也斯弗憾矣異時景瞻明銳果敢是非
[010-2a]
賢否立見其守延平乃更詳緩曲折野人有訟呼案
前兒女語之収斂鋒鍔以立綱目晝勤夜思各就紀
序今夫事之可爲如楊公者衆而或未之爲也然則
雖其未入於景瞻職業之内者余亦不欲其出於景
瞻思慮之外矣故余之願景瞻非獨以其能好賢而
巳也嘉定二年四月
   平陽縣代納坊場錢記
自前世郷村以分地撲酒有課利買名淨利錢恣民
増錢奪買或賣不及則爲敗缺而當停閉雖當停閉
而錢自若官督輸不貸民無高下枚户而償雖良吏
善政莫能救也嘉定二年浙東提舉司言温州平陽
縣言縣之郷村坊店二十五當停閉二十一有坊店
[010-2b]
之名而無其處舊傳自宣和時則然錢之以貫數二
千六百七十三州下青冊於縣月取歲足無敢蹉跌
保正賦飮戸不實杯盂之酤罌缶之釀强家幸免浮
細受害窮山入雲絶少醉者鬻樵雇耕抑配白納而
永嘉至有筭畆而起反過正稅斯又甚矣且縣人無
沉湎之失而受敗缺之咎十百零碎承催乾没關門
逃避攘及鍋釡子孫不息愁苦不止惟垂裁哀頗加
救助伏見近造僞㑹子抵罪者所籍之田及餘廢寺
亦有殘田謂宜賜縣就用禾利粗足相直𥙷青冊之
缺釋飲户之負不勝大願於是 朝廷惻然許之命
既布一縣無不歌舞賛歎以紀 上恩夫坊場之有
敗缺州縣通患也今平陽獨以使者一言去百年之
[010-3a]
疾然則昔所謂莫能救者豈未之思歟某聞仁人視
民如子知其痛毒若身嘗之審擇其利常與事稱療
之有方予之有名不以高論廢務不以空意妨實然
後舉措可明於 朝廷而惠澤可出於 君上此其
所以法不敝而民不窮也䟽别其事以請者知縣汪
季良也爲季良請且将行其說於他邑者提舉孟植
也九月日
   瑞安縣重建㕔事記
民於令最親也令必有宫室居處合力奉之無難也
民聚而多莫如浙東西瑞安非大邑而聚尤多直杉
高竹皆叢産複廂穹瓦皆贅列夜行若游其鄰村落
若在市㕓膚撓眥决或赴於令暮往而朝逹也是合
[010-3b]
以奉令之宫室居處愈無難也然余自童子見縣門
甚卑狹毀置不常㕔屋摧破無立人處棄而即他舎
寒暑相抵突令常降氣低色惨戚不怡字民之志落
如也夫華於民而儉於令豈其理固然哉豈民姑自
營而不顧其令哉抑令僅自保無以得於民哉不然
則期迫㑹促月銷歳殞而不暇也慶元二年信安留
君寅始建門樓後十四年當嘉定庚午嘉興許君興
裔知縣事而大㕔琴堂始克並立上極旁挾比舊倍
差厚基愽礎楹桷豊碩民來觀者傾動驚駭忘其百
年之陋而以爲今日之瑰傑麗偉竦踊而獨出也嗟
夫宫室居處者言之無難而成之豈易哉夫以義則
下衞上故靈臺之歌樂於始附子罕之朴盡其末力
[010-4a]
以仁則上安下故君之經度積累辛苦三載然後集
此而猶曰不敢煩民也郭西有觀潮閣遺址平視海
門衆山葱蘢魚龍變恠爲一縣竒特惜乎君既去不
及謀矣
  敬亭後記
𥘉鮑商霖有屋於鴈池河南張思叔命曰敬亭且記
之由此名聞天下百餘年亭廢歸薛氏子舒按舊基
復作亭刻記其上程氏誨學者必以敬爲始故思叔
曰敬則實實則虚虚則無事矣以余所聞學有夲始
如物始生無不懋長焉不可強立也孔子敎顔子克
巳復禮爲仁請問其目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
勿言非禮勿動顔子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是則
[010-4b]
復禮者學之始也敎曽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
者敬而巳矣故敬其父則子恱敬其兄則弟恱敬其
君則臣悅敬一人而千萬人恱是則敬者德之成也
學必始於復禮故治其非禮者而後能復禮復而後
能敬所敬者寡而恱者衆矣則謂之無事焉可也未
能復禮而遽責以敬内則不恱於巳外則不恱於人
誠行之則近愚明行之則近僞愚與僞雜則禮散而
事益䌓安得謂無此教之失非孔氏夲㫖也然則何
爲曰禮之未復是身固非禮之聚爾耳目百體瞿瞿
然擇其合乎禮者斯就之故其視聽言動必以禮當
孔子時禮尚全完勤苦用力皆有條目可見也後世
雖禮闕不具然是身之非禮者固常在爾出於巳加
[010-5a]
於人小則紛錯潰亂大則爛漫充斥蓋若白黒一二
之不可掩其敢忽乎故非禮則不以視聽言動而耳
目百體瞿瞿然擇其不合乎禮者期去之晝去之夜
去之旦忘之夕忘之誠使非禮之豪髪皆盡則所存
雖丘山焉殆無徃而不中禮也是之謂禮復禮復而
敬立矣非強之也因以𥙷思叔之遺爲敬亭後記嘉
定四年八月
   留耕堂記
但存方寸地留與子孫耕余孩稚時聞田野傳誦巳
識其趣出游四方所至閭巷無不道此相訓切今葛
君自得遂取以名堂盖其詞意質而勸戒深殆非文
於言語者所能窺也凡人衣食居處嗜好之須當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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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足則所留固狹矣然而念迫於室家莫之贏焉愛
牽於子孫不能業焉四民百藝朝營暮逐各競其力
各私其求雖危而終不懼巳多而猶不足者以其所
留不止於一身故也嗟夫若是則誠不可禁巳雖然
其留者則必與是心俱彼心不喪術不謬阡連陌接
谷量山積而隱諸方寸之小無慙焉可也不然則貨
雖留而心不足以留也留之家家不能受留之子孫
子孫不能守甚至刑禍戮辱水火盗賊俄反顧失之
皆是也故廣欲莫如少取多貪莫如寡願有得莫如
無争貨雖不留心足以留也豈惟田野閭巷而士君
子何獨不然葛君宅纔數畝無高垣大屋之居桑麻
果樹依約可數有二子行稱其文卑躬側履非禮不
[010-6a]
動草衣木食自樂其樂然後知方寸之小爲無窮而
所留者異乎人之留也若夫由是以致其用則猶外
物也哉
   上蔡先生祠堂記
謝良佐字顯道受業二程與游酢定夫楊時中立皆
爲高第號上蔡先生學者宗其傳謂顔冉復見也不
幸遭黨人禁錮未解而卒諸子避虜迸逸一死楚一
死閩獨克念者落台州紹興六年給事中朱震子發
奏官之尋亦死克念有子偕偕三子無衣食替人承
符引飬老母嘉定五年太守黃㽦子耕修郡志訪求
故家得之請見抗賔主禮給冠帶錢米買田宅祠顯
道於學在二程後郡人驚異曰自黃太守來他日邦
[010-6b]
賦之没於羣姦者一收斂公使之消於妄費者悉減
節遂能以其餘興小學作櫺星門増大學生食服有
珩韠噐有罍簠又設潜火立養濟葬叢骸政通化逹
生死潤頼此吾等所知也惟上蔡事不可觧甚或強
笑曰奚不切若是哉夫意有逺近知有難易詩曰烝
我髦士近也又曰續古之人逺也興小學近而易知
也祠上蔡逺而難解乎道非人不行不行而天地之
理不章古今大患也先王比聮閭附而敎其人不敢
薄也然其致道而成材者幾絶都曠國不一遇焉故
尊之貴之珍之重之哀其死也尸祝以神之禄位以
延之更世千百猶未也盖公之也若使人奮其私智
家操乎異說各不相統而以巳之氣血所勝者爲善
[010-7a]
則道德壞而義理㓕矣觧子耕之舉者冝曰獨上蔡
事尤長非不切也昔正考父饘粥於鼎循墻而走其
後孔子生而孟僖子命其子學禮焉謝氏之困於庸
奴乆矣子耕既洗沐之列於士大夫安知無逹人出
復佐二程之道斯可以占天意矣然則余之不切不
愈甚乎
   同安縣學朱先生祠堂記
𥘉新安先生朱公爲同安縣主簿今知縣事毛君當
時祀公學宫昔孔子既修述堯舜三代紀法垂後世
而黄老申韓之流亦各自爲書學者蕩析畔離苟私
所受未有慱探詳考務合夲統也及董仲舒稍推明
之與人主意合則雜家異學始絀而歸壹於孔氏矣
[010-7b]
姑設禄利歐靡使從豈道德果盡信哉故經師句生
無有知者徒爲短狹蔽大義而巳獨司馬遷採論語
發明孟子不言利爲傳世家孔安國解古文論語楊
雄數稱顔淵篤好孟軻小戴集記大學中庸鄭玄併
注之孟子有趙岐論語又有何晏韓愈李翺文人也
愈夲曽參翺尊子思矣噫二千年間萌蘖汎濫若存
若亡而大義之難明如此則其博探詳考知夲統所
由而後能標顔曽孟子爲之傳掲大學中庸爲之教
語學者必曰不如是不足逹孔子之道也然後序次
不差而道德幾盡信矣非程張曁朱吕數君子之力
歟今夫箋傳衰歇而士之聦明亦益以放恣夷夏同
指科舉冒没淺識而深守正說而僞受交背於一室
[010-8a]
之内而不以是心爲殘賊無幾矣余毎見朱公極辨
於豪釐之㣲尤激切而殷勤未嘗不爲之歎息也夫
學莫熟於好道莫成於樂顔曽孟子所以潜其心也
行莫如誠止莫如善大學中庸所以致其義也夷佛
疾疢也科舉痒痾也公所甚懼也毛君嘗與余學去
而宰同安有惠政夫政之得民速不如敎之及民逺也
   晉元帝廟記
城隍晉元帝舊祠孤寄寒窶牲痩酒薄祝史桀慢執
吏惰弛不記其王此土也嘉定五年江淮制置使黃
公作新廟於石頭𥘉卞壷有食嵇紹配焉公謂壼名
軰後紹當以序列且均晉臣也因徙置廟東房又謂
晉傳四姓常爲中原共主更七八巨㓂不害其立非
[010-8b]
用材致然耶故設繪事兩廡起周顗迄謝玄二十人
表異之又謂王導謝安獨晉所恃以存也故特像於
廟西旁客或顧而嘻曰深乎是役也商周之相孚終
迓衡是以銘常勒鼎烝從祫侑示其不忘漢唐陋矣
其殊勲盛烈亦紀官爵圖形貌有麒麟雲臺凌煙之
目夸其得意及後子孫忽於念功棄不省録運去物
改臣主同盡名跡俱泯一杯之土不暇為謀徒使文
士弄筆於墜編遺簡之餘騷客費吟於殘煙衰草之
外其亦有足哀也建康雖晉都邑千載既逺遷革尤
多尋治城問新亭豈復異時髣髴哉今不惜數畒之
宫聚其賢勞祼饋以倫山川具存楹桷可想行者翼
然如瞻太極之題止者洗然如聞廣室之論然則公
[010-9a]
之好古非若魯殿秦碑愛其刓缺摧落而巳苟有益
於世敎以今準昔猶一日也方王敦篡勢巳成舉朝
不悟尚安恬自若惟帝視爲腹心之疾决意討除憂
辱逮身忠義激發至子卒殄滅之不然晉亡乆矣盖
過於明斷而無不足也自正始以風流相命賞好成
俗士雖坐談空解不畏臨戎及氣倍勇積則袴𥜗子
弟能破百萬兵矣盖清言致效而非喪邦也二事終
始大節疑史妄評故略著云
   瑞安縣重修縣學記
昔劉君龜從宰瑞安頗修學前記云糜鏹二百萬不
簿矣未乆巳浸敝頽障墮級棟扶梁拄岌岌摇動如
坐漏舟中邑人以爲大慚頃歲謀於余将自治之余
[010-9b]
曰止政在有司非郷民所敢干也此豈佛老氏室廬
耶又可醵而就乎嘉定四年黃君葵𥘉領縣貫無贏
銖歎曰吾其捨旃士之職於學者鄭焱陳觀大趣賛
曰願盡力費比昔十四而學復壯好如新成焉凡吏
之品有三上者以學爲吏其次本於吏而學以飾之
下者苟吏無飾也君始至即修學視一邑之政無先
於學斯知以學爲吏歟世之論吏亦有三上者學成
而能教其次雖未能敎而以政養民下者無飬豕飼
獸優之爾君知以學爲吏固不鄙慢其民教與飬斯
勉而進歟世之論常曰吏必設學而教且飬人最急
不知吏當先自教且自飬急顧有甚於人者何也彼
雖知以學爲吏燭物之智淺察巳之功不深意則以
[010-10a]
敎且飬者厚民實則以教且養者病民矣烏得勉而
進哉且自一令長以上所關於民殺活成敗不可預
測若但竪數十屋而官羣數十士而飰而曰教飬盡
是矣何其易也故明恕而多通吏之所以自教節廉
而少欲吏之所以自養少欲則民有餘力多通則民
有餘情然後推其所以自飬者亦養人廉推其所以
自敎者亦敎人恕此忠信禮義之俗所由起而學之
道所由明也余既嘉君能重學于先故樂爲君繋其
勉於學者于後
   利渉橋記
嘉定四年二月黄巖縣浮橋成林&KR1364叔和爲其知縣
楊君言曰橋長千尺籍舟四十欄笝繂索隄其两旁
[010-10b]
梱圗狻猊訖三十旬斥鐵九千木石二萬五千夫工
六萬餘縣東南車馬擔負而客之途皆逹於橋西北
樵採携挈而民之市皆趨於橋諸公跨天台陟鴈蕩
行過黃巖皆喜曰増一橋矣盖奔渡争舟傾覆蹴蹋
之患既免而井屋之富㕓肆煙火與橋相望不絶甚
可壯也古無而今有難也橋於江之險又難也台州
有橋自唐守始君一縣作之抗其力如州倍難也願
子記以爲君酬余病未暇也叔和又言曰橋以未成
爲難衆人所知爾以既成爲難君所自知也今歲別
一囷以待異日之缺尚懼不足雖然縣籍壞七十年
矣君聚田百萬畒筭而歩析之更二載始得經界之
舊君之力雖尤難而承其後者易矣易則思思無窮
[010-11a]
而橋可恃以常存也願并著之余卧水心乆往來皆
村野人語不到門外不知君材乃若是鄭大夫非異
人耶舉鄭國解落整比大効小驗具於春秋至捐一
車則天下以爲笑彼溱洧之易視今之難奚百倍翅
耶豈古人於此則或有故歟世常言極今人所難不
足以進古人所易而充古人所易不能爲今人所難
何哉叔和之論未余質也可無爲書余少從叔和兄
弟游每爲余言縣直北山爽氣浮動花柳之麗雪月
之勝無不在江北余間至程頭必徘徊瞻顧輒阻江
而返屢矣今既施橋而叔和與邑人日曵杖娛嬉於
北山潮生汐落隨江降升悠然如泳漢浴沂以詠歌
令君之遺德而余巳老不復有四方之事徒慨想而
[010-11b]
不能從也因附見之亦以志余之不忘斯游爾楊君
名圭字國瑞建安人其來黃巖監司固以材辟矣是
年六月 日記
   台州重建中津橋記
人情欲永逸而物廢興不常成之未幾壞巳至矣而
况聮竹比板以闘江潮日渉之厄尺量寸度而當往
來無窮之勞則安得支而乆哉故台州始作浮橋十
餘年而修者再未二十年遂大壞矣嘉定六年太守
俞侯建以爲不可復修也議别造新橋按前記郡以
橋爲重事使五縣共之其再修也取財於臨海取木
於天台侯不以責縣堅木厚枋傭工如家高大重密
費逾昔數倍既成遺余書曰吏治欲其無跡吏術欲
[010-12a]
其無煩天下之格言也雖然可以無跡於巳不可以
無跡於民可以無煩於人不可以無煩於身吾為是
州不敢一日怠肆顧瞻郊垣百堵勵翼錢與劵提衡
必均而後通今世之至難也吾州旣稱平焉穫與耨
殊時糓糴復轉糶他郡所未有也吾州又稱寛焉若
是者民惟恐其無跡也州道絶東南民須橋如地之
載孩提之背負壊甚則墊且溺吾旦夕去此民之所
煩敢不自煩乎故吾竊有記焉使知有跡之爲無跡
自煩之能無煩也嗟夫侯之力勤矣不可無述然而
以余所聞於古無跡者常治無煩者常術爾不以爲
異而記也今星以三周而記是橋者四百年之外千
歲之内記凡幾筆橋凡幾成中津之亭碑無所容而
[010-12b]
讀不暇徧矣多而不專無乃爲名之病乎侯曰不然
浮屠之法有度人而籌以記者室縱廣肘三十其籌
滿焉苟有以利民奚猒其多且後必有考於此時之
乆近可以驗工之良苦㑹之出入可以較用之少多
作之緩急可以知吏之賢否此有志於民者之所求
也豈若峴首之爲隘也獨計一身之名而巳哉余無
以奪其請因併録其辭
   北村記
户部尚書吳興沈公園於城北奉勝門外而使告余
曰北村畆餘三十中涵五池太半皆水也其爲叢花
茂木之䕃狹矣靈壽書院劣容卧起而移老堂巨屋
也不過三楹而止其爲崇閎邃宇之居𥚹矣洲藏渚
[010-13a]
伏濠港限隔非舟不能通道相爲市者皆魚鰕之友
菱芡之朋而冠帶車馬之來絶矣併日却坐分夜獨
宿艣回棹轉穿南北而透東西遺音欵乃常在庭際
而絲竹鼔鍾之奏息矣蓋其陋若此也惟對湖臺高
不逾丈具區前臨湖心逺峯明晦滅没近而後溪鳯
凰毗弁諸山徃徃湊泊於溪山亭之下殆或天與者
雖然是亦樵夫野人之所同有也若夫城中甲觀大
囿照耀映奪曽不敢仰視而側立也吾聞古之善游
者粗於天而不精於人今吾鹵莾而營之苟且而成
之姑以寄吾身於一壑之内而游於天地之外非所
謂粗耶故名其園曰自足而甲觀大囿照耀而映奪
者非惟不敢望亦不敢羡焉余謂公沖約有清識既
[010-13b]
以天趣得眞樂而又能挹損其言不自夸擅可謂賢
矣余嘗評天下山水之羙雖質文變態各異而呉興
特爲第一其山脉地絡融液而浸灌者莫非氣之至
清渟止演漾澄瑩紺澈數百千里接以太湖蒲荷蘋
蓼盛衰榮落無不有意而來鷗去鳥風帆浪楫恣肆
渺莾不知其所窮昔之功巳就若范蠡身不用若張
志和之流未嘗不遁逸嘯歌於其間蓋仙聖之宅非
人世也余海濵之人山凡水俗常恨不得生長其地
而尚友其賢豪今公乃以築圃曲折名實大指使余
記之豈非所願欲也哉
   信州敎授&KR0550
閱上饒志無敎授㕔豈其缺歟教官𪠘署必與學接
[010-14a]
别在城之東於扣請也難且其處卑下雨淖甚則往
來絶夫非其所宜居而居又不足以安缺之是也王
君夢龍始至召諸生之長鄭著計曰今直舎後多羙
竹盡學地也民實僦之而昔人弗知改當有待學頗
餘錢士得屬饜幸矣然吾不及常與士接則以義理
爲餒者教官之責也於是著挾鄭漢儒余鳯分事竭
作州與轉運緫領亦稍頒焉未幾而師友所延家人
所燕街通户逹公私便之而君尤喜曰是舉也自大
官至庶役售材之節歸地之情無一不順者非人力
也余以爲不然敎授師也與吏異吏徃任師不往教
也吏治舎師不謀居也子矜之歌曰縱我不往言師
不往敎而子不可不來也又曰在城闕兮言師不能
[010-14b]
捨寂寞而就子子娯城闕而忘諸乎責之也擁篲而
迎北靣而事而避正堂以舎可也修其墻屋不毀傷
其薪木而返可也然則師必守道不妄屈而後能敎
至於室廬寝處則諸侯國人固嚴授之師不以自累
也今吏部按格注擬或特命爲堂差贏數千里至終
始坐學不敢離局長吏但以虚禮揖使上車親遇反
在曹掾下所丐乞未有獲者國人父兄則曰是官使
敎子弟爾舎舘未安我何病課試外渉豪髪謗論山
積矣盖君所爲喜者法使之然非古義也君既去繼
者施君應龍又曰我攜家背郷一旦住好宅地利近
由君徳也復自喜請余記二君余友也故陳其奉法
於今而思義於古者勉之明不可以徒善也
[010-15a]
   平江縣王文正公祠堂記
湖外俗簡樸畏事而平江喜訟善逃與江浙嚚縣北
其上風所從來乆矣昔王文正公宰是邑民甚愛之
生爲奉祠豈非公能以德揉其民於平而不以刑迫
其民於險歟公時𥘉仕年又極少夫𥘉則渉歴無素
少則血氣未定公方凝然安静乃若老宦備嘗者賢
之稟質要當與常人異耶然公既去平江又監潭之
銀埸通判濠鄭州王禹偁薦其材可轉運使驛召至
京師辭不拜獻所爲文然後得直史舘知制誥則是
不獨長者盛德而又嘗以吏能稱矣其爲民𥙷弊剔
蠧鋤其悍頑而興作利政以惠養之意必有風迹可
述惜其世逺而不能傳也陋者徒以公爲宰相民所
[010-15b]
夸羡甚至魈退舎蟻避席亦曰福力使然尤謬妄矣
且有功徳於其民去而見思雖狼狽困辱尚不忍忘
豈待其必爲大官哉不然則彼嘗所臨涖非不多而
獲祠於民何其少也嘉定六年永嘉陳君觀任平江
令盖今之平江又異昔者舊訟始决而新爭無窮逋
賦適償而追斂無巳至於版籍府藏一切廢壞君敏
於應猝易亂爲整未幾而縣大治則完掲學舎以善
道示民公祠故在長慶寺去縣七十九里君患其不
足繫民瞻也即學後新立堂祀公邑先大夫皆像於
两傍作四慕詩以風勸之其人跂而竦俛而悟肸蠁
感召如公復出亦一時之盛也夫化不可驟而君之
歳月不及待其乆而成雖然余所謂有風迹可述必
[010-16a]
於君取之縣有幙阜連雲二山髙踰萬尋衡嶽反在
其下其雲氣異物恍惚有無之間可以渺然而賦矣
   葉嶺書房記
丙寅歳驟起師北伐余爭論於朝請昇潤江池别募
兵急備守𥙷楼船器甲之壞以虞㓂至未之許也無
幾田俊邁爲虜得郭倬李爽皇甫斌不任戰而潰中
外恐悚遂出余金陵制置江上平陽蔡任子重實䂊
在行数月虜大入淮民避走江南百萬家矣一日傳
有胡人三騎抄水濵两舟溺岸側城中聞之皆震動
吏顫余前不能持紙喟然而歎始悟建炎以來虜輕
渡江敢闘明越之逺者非眞勁悍不可敵也既挑於
石跋觜復邀之定山虜遽解和州圍退屯瓜歩郭僎
[010-16b]
雖敗而亦以困歸當是時子重專治軍事晝夜不得
休息而余聽訟㫁獄從容如平常不然則建康之人
未見敵先遁墮建紹覆轍矣盖有智者不待素習然
必無懼而後智行焉若子重余特以故人子辟之不
知其材至此也子重既累黜仕進路絶所居林阜折
旋號七星山葉嶺尤近草木之隂與几席相錯因度
爲書房曲徑脩廡而讀書其中以爲材無用於世則
姑寄於書而巳夫書不足以合変而材之髙下無與
於書此爲不知書者言也使誠知之則非書無以合
変而材之高下固書之淺深係焉古之成材者其高
有至於聖以是書也靜有以息謗動有以居功亦書
也泊無所存而所存者常在功名之外亦書也百家
[010-17a]
衆作殊方異論各造其極如天地之寳並列於前能
兼取而無禍皆書之餘也書之愽大廣逺不可測量
如此惜乎余老死不暇讀矣子其盡心哉無徒以材
爲無用而姑寄於書也
   風雩堂記
昔顔氏樂其樂而忘其憂身如附蛻家如據槁人欲
之累盡矣故孔子以爲不可及而賢之若夫曽晢異
於三子則其樂可以名言而知德者可勉而至也浴
乎沂風乎舞雩魯之褉事也陳宛丘鄭溱洧皆是也
方其士女和㑹衆粲交發彼外有所逐徇一世而狂
者固以淫情蕩志爲譏矣而内有所操不與衆俱靡
者豈不以閉關絶物爲病哉欣時和羙備服即名川
[010-17b]
之易狎同魯人之願游詠歌而還容順體適此義理
之中物我之平也身之顯晦用捨而巳以舜文王之
急士終不能畢用而無遺孔子嘗一用於魯流離困
厄遂至終老况三子區區邦邑之間自許以求用何
其陋也㸃之甘服閭里而自安於不用亦豈忘世也
歟浴沂舞雩近時語道之大端也學者未知潔已以
並俗逺利以寡怨懸料浮想庶幾聖賢而岀處得喪
之爭能全其樂鮮矣李公伯珍築堂豫章之囿命曰
風雩夫蔽層丘納巨海或窮奢極麗競於難踰或苟
完粗葺取其易足皆世之竒人偉士所以娛耳目快
心意也顧未有返道德之場宅性命之囿何哉今公
乆於侍從勞於方岳退而休之無所復羡而能以點
[010-18a]
之樂者自樂也手植拱把以俟干霄沼沚㣲瀾如在
江漢草根木末察榮悴之態而風雩雨露之教日新
而無窮至於西山之崖南浦之濵舟車去來禽魚翔
泳無不各得其得而又能以點之樂者同乎物而樂
也然則性命道德将爲公歸宿之地乎與娯耳目快
心意者逺矣雖然猶有待於物點之樂也無待於物
顔氏之樂也嘉定七年十月
   温州新修學記
學立於紹興𥘉積乆蠹毀嘉定七年留公茂潜來守
既修崇之食増田焉告諸生曰峙飾廬廩苟厚其飬
而巳若夫夲原師友必納諸道德太守職也昔周恭
叔首聞程吕氏㣲言始放新經黜舊䟽挈其儔倫退
[010-18b]
而自求視千載之巳絶儼然如醉忽醒夢方覺也頗
益衰歇而鄭景望岀明見天理神暢氣怡篤信固守
言與行應而後知今人之心可即於古人之心矣故
永嘉之學必兢省以禦物欲者周作於前而鄭承於
後也薛士隆憤發昭曠獨究體統興王逺大之制叔
末寡陋之術不隨毀譽必摭故實如有用我療復之
方安在至陳君舉尤號精密民病某政國厭某法銖
稱鎰數各到根穴而後知古人之治可措於今人之
治矣故永嘉之學必彌綸以通世變者薛經其始而
陳緯其終也四人邦之哲民也諸生得無景行哉夫
學不自身始而曰推之天下可乎雖曰推之天下而
不足以反其身可乎然則妄相融㑹者零落而不存
[010-19a]
外爲馳驟者麤鄙而不近矣雖然未至於聖人未有
不滯於所先得而以偏受爲患者孔子進參與賜示
之道皆曰吾一以貫之豈非無本末之辨而欲合門
人同異之趨哉今觀曽子最後之傳終以籩豆有司
之事爲可略是則唯而不悟者自若也子貢平日之
愧終以性與天道爲不可得而聞是則疑而未逹者
猶在也且道無貴而苟欲忽其所賤學無淺而方自
病其不能深乎諸生側聽轉相語自學官及其父兄
皆請余筆受嘉定八年五月
   漳浦縣聖祖殿記
漳浦五千户良山蔽其西南屬之海特高秀多異峯
相傳時見巨人跡山中羙果自熟不知名數就啖者
[010-19b]
欲持去輒迷失道近人而竒詭不常如此非止以禽
獸草木爲廣大也郭西古陂涵受衆水脩數里有眞
君道院𥘉 國家感冥㑹桉道書命天下皆立
聖祖像長吏拜伏如原廟禮而殿在焉盖必山水合
吉而後神靈依之所以助民福祥祈 國永延也顧
民惰吏慢公私室廬無能與山答陂廢不治枯落見
底而殿亦徙置鄰於嶽祠然則山水背人而神靈失
其所棲宿矣故至今其俗尚陋狹反爲下邑非天不
卑人也人自棄爾趙君師縉之來偶以事行西門訪
道院周視良乆忽若心動道士言状因慨然曰政莫
先是耶即以其力復殿舊址浚陂茀堤閉縱以時使
水常滿澤而謂邑人曰據隂陽法坤申上位也水之
[010-20a]
長生俊秀所出也邑其興於善乎陂隂爲堂中湖爲
亭高有桃栁下有菱芡紅敷緑繞俯仰映帶然後山
水之與人若拱若楫若響若翕寢食坐起無不與接
神之居嚴以清民之游和以安令於其間上敬下順
無不自得也夫好不度義而恣情之所發故有聲色
田獵之娱珠玉裘馬之玩甘於獨徃而人莫能同聖
人未嘗不深致其戒也至於所好者山水則以爲豫
於德而賢之豈非動靜恊應物之宜夀樂由反躬之
効歟然其汎之瀰茫遁之幽遐家薛蘿友鷗鷺亦甘
於獨往而人莫能同固不取也君治縣寛簡即山水
之近與 共樂以寜其神是可書矣嘉定八年五月
   紹興府新置二莊記
[010-20b]
嘉定七年越州初建二荘於諸暨縣古慱嶺越之西
皆海也水怒防失冒寳盆隳白楊市兩縣間蕩爲滄
𬈑事聞上遽頒經常命太守趙公彦倓築堤捍之
起湯灣迄王家浦公又益以留州錢千餘萬役自秋
復夏乃畢越人謝曰昔土塘而今石宜可乆無患公
愀然曰未也堤之始穴尺寸爾慢不省積歲月大潰
矣今雖壯好後将復然石何能爲𥘉民杜思齊獲罪
家没入公請買於安邉所别藏其租以備𥙷完一也
越爲郊畿而民不勝困卿相迭守而治反踈鹵城堞
營署無不敝缺聘問燕饗無不削損若夫命郷論秀
合樂以侑之古今常禮也然且寂而無聲數十年矣
公又歎曰越爲東諸侯率而簡陋至此况以貴傲士
[010-21a]
哉幸吾在皆略具而鹿鳴歌矣若異日何因思齊之
餘又買諸傳氏以待三歲之用二也余知公者故以
記來請嗟夫政未有不得其夲而後成其未也故捍
海之功巨而害原於小舉士之費小而所關者大二
荘之作趙公知之矣非特此也劵易米而致鏹三物
相流通不貴糴矣持劵索錢昏暮無不與天下坐㑹
子犯法相望不濫罰矣勤収而儉藏以貫萬數者四
十乙亥大旱舉以救民不病歳矣有夲之効也抑又
有焉夫名峯異嶺在楊州盖百千所獨㑹稽爲鎭山
越之竒勝峻特擅於東南者以山也其深泉高瀑百
道爭流昔人浚而爲湖山之窈窕縈紆媚於越中者
以湖也湖今廢矣公能䟽鑿以復漢晉之舊存王謝
[010-21b]
遺迹則治越之羙可垂無窮二荘區區又豈足爲公
道哉雖然 天子召公歸矣嘉定八年
  東嘉開河記
温州並南海以東地常燠少寒上壤而下濕昔之置
郡者環外内城皆爲河分畫坊巷横貫旁午升高望
之如畫奕局永嘉非水之匯而河之聚者不特以便
運輸吉舟楫也而以節地性防人災安居利用之大
意也其後承國家生養之盛市里充滿至於橋水隄
岸而爲屋其故河亦狹矣而河政又以不脩長吏歳
發閭伍之民以濬之或慢不能應反取河濵之積實
之淵中故大川淺不勝舟而小者納汙藏穢流泉不
來感為癘疫民之病此積四五十年矣淳熈四年户
[010-22a]
部尚書韓公之來守也其九月即用州之錢米有籍
無名者合四十餘萬益以私錢五十萬命幕僚與州
之社里長募間民爲工一萬三千有竒舉環城之河
以丈率者二萬三百有竒取泥出甓兩岸成丘村農
聞之争喜負去一日幾盡畢事則天雨兩旬於是洒
濯流蕩而水之集者深漫清泚通利流演雖逺坊曲巷
皆有輕舟至其下民既得以舒欎滯導和樂而公之
治遂以清平而成盖先王之政以養人爲大生聚所
筫衣食之有無此上之責也封疆道路城郭溝池其
修𥙷濬治之功此民之力所能自爲也如使官亦爲
之則費而難給矣後丗道失乃以廢官益民者爲政
之大然吏懼其費而不復爲之或不知而一委之民
[010-22b]
也而其勸之或不以其道使之或不盡其術則徒擾
擾而巳矣夫上之於下豈必與之較哉民以爲不能
者官自爲之可也民有四五十年之病而上無一日之
救則非仁者之用心也公之爲是役也可以知其仁
矣故州之人相與刻石記之以載公之仁亦欲使後
來者知所考云
水心先生文集卷之十
[010-23a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