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c0027 次山集-唐-元結 (SBCK)


[008-1a]
唐元次山文集卷第八
  時議三篇有表
臣某言臣自以昏庸無堪逸浪江海陛下忽降公詔
逺徴愚臣陸下豈不以凶逆未除盗賊屢起百姓勞
苦力用不足將社稷大計與天下圖之者乎荒野賤
臣始見軒陛又拘限忌諱不䏻悉下情以上聞則陛
下又安用煩勞車乘招禮賢異臣實不䏻當君子之
羞受小人之辱故編輿皁之&KR0003為三篇名曰時議敢
以上聞抵冐天威謹伏待罪臣結頓首謹上乾元二
年九月日前進士元結表上
[008-1b]
   時議上篇
時之議者&KR0137相問曰徃年逆亂之兵東窮江海南極
淮漢西抵秦塞北盡幽都今趙衛之疆悉為盗有凶
勇之徒在四方者㡬百餘萬如屯守二京從衛魁帥
者不計當時之兵可謂強矣當時人心巳不固矣天
子獨以數&KR0016僅至靈武引聚餘弱慿陵强冦頓軍岐
陽師及渭西曾不踰時竟摧堅銳復兩京逃降逆𩔖
悉收河南州縣今河北隴隂姦逆尚餘今山谷江湖
稍多亡命今𫠦在盗賊屢犯州縣今天下百姓咸轉
流亡今臨敵將士多喜奔散今賢士君子不求任使
[008-2a]
天子徃在靈武至于鳳翔無今日兵革而䏻勝敵無
今日禁制而無亡命無今日威令而盗賊不起無今
日財用而百姓不亡無今日封賞而將士不散無今
日朝廷而人思任使何㢤豈天子䏻以弱制强不䏻
以强制弱豈天子䏻以危求安而忍以未安忘危時
之議者&KR0137相對曰此非難言甚易言矣天子徃年悲
恨陵廟為凶逆傷汚怨憤上皇忽南幸巴蜀哀傷宗
戚多見誅害驚惶聖躬動息無𫠦是以勤勞不辭親
撫士卒與人權位信而不疑渇聞忠直過則喜改如
此𫠦以䏻以弱制强以危求安今天子重城深宫謙
[008-2b]
和而居冕旒清晨纓佩而朝太官具味當時而食太
&KR0113樂和聲而聴軍&KR0038機務叅詳而進萬姓疾苦時
&KR0137不聞而廐有良馬宫有羙女輿服禮物日月以備
休符佳瑞相繼而有朝廷歌頌盛徳大業四方貢賦
&KR0057異品物公族&KR0666戚喜荷帝恩諧臣戯官怡愉天顔
而文武大臣至扵公卿庶官皆權位爵賞名實之外
自已過望此𫠦以不䏻以强制弱忍以未安忘危若
天子䏻視今日之安如靈武之危事無大小皆若靈
武何冦盗强弱可言當天下日無事矣
   時論中篇
[008-3a]
時之議者&KR0137相謂曰吾聞道路云云&KR0003士人共自謀
曰昔我奉天子拒凶逆勝敵則家&KR0038兩全不勝則家
&KR0038兩亡𫠦以生死决戰是非極諌今吾屬名位巳重
財貨巳足爵賞巳厚勤勞巳極天下若安吾何苦㢤
天下若不安吾屬外無仇讎相害内無窮賤相迫何
苦更當鋒刃以近死乎何苦更忤人主以近禍乎又
聞之曰嗚呼吾州里有忠義之者仁信之者方直之
者今&KR0137有病父老母孤兒寡婦如身䏻存者力役乞
丐凍餒不足况扵死者父母妻子人誰哀之又聞曰
今天下殘破蒼生危急受賦役者多寡弱貧獨流亡
[008-3b]
死生悲憂道路亦極矣天下若安我等豈無隴畆以
自䖏若不安我等不復以忠義仁信方直死矣縦有
益扵我者安則随之人且如此其然何故時之議者
相對曰今國家非欲其然盖失扵太明太信而然耳
夫太明則見其内情將蔵内情則罔惑生焉罔上惑
下䏻令必信信可必矣故太信焉太信之中至姦元
惡卓然而存如此使朝廷遂亡公直天下遂失忠信
蒼生遂益寃怨如公直亡矣忠信失矣寃怨生矣豈
天子大臣之𫠦喜乎將欲理之䏻無端内吾属議扵
野者又何𫠦及
[008-4a]
   時議下篇
時之議者&KR0137相問曰今天子思安蒼生思㓕姦逆思
致太平方力圗之非不勤勞扵今四年而&KR0003者異之
何㢤時之議者&KR0137相對曰如天子𫠦思如&KR0003者𫠦異
天子大臣非不知之凡有制誥皆嘗言及言雖慇懃
事皆不行前後再三頗𩔖諧戯今&KR0137有仁恤之詔憂
勤之誥人皆族立黨語指而議之其由何㢤以言而
不行之故也天子不知其然以為言雖不行足堪沮
勸嗚呼沮勸之道在明審均當而必行也必不行矣
有言何為自太古巳来致理興化未有言之不行而
[008-4b]
䏻至矣若天子䏻追行巳言之令必行將来之法且
免天下無端雜徭且除天下随時弊法且去天下拘
忌煩令必任天下賢異君子屏斥天下姦邪小人然
後推仁信威令與之不惑此帝王常道何為不及
  管仲論
自兵興巳来今三年論者多云得如管仲者一人以
輔人主當見天下太平矣元子異之曰嗚呼何是言
之誤耶彼管仲者人耳止可與議私家畜養之計止
可以修郷里畎澮之事如此仲當少容與焉至如相
諸侯材量亦似不足致齊及霸材量極矣使仲見帝
[008-5a]
王之道興&KR0038之禮則天子之&KR0038不衰諸侯之&KR0038不盛
如曰不然請有𫠦&KR0003仲之相齊及齊疆富則合請其
君恢復王室節正諸侯君若惑之則引禍福以喻之
如約諸/侯之&KR0003君既聴矣然後約諸侯曰今王室將卑諸侯
更疆文王風化殘削向盡武王疆&KR1022割奪無㡬禮樂
不知其由征伐何因而出我是故謹疆&KR1022勉日夜望
振兵威可臨列&KR0038得與諸侯㑹盟一旦䏻新復天子
之正朔更定天子之封畿上奉天子復先王之風化
下令諸侯復先公之制度以為何如若皆不&KR0025我則
以兵臨扵魯魯不敢不&KR0025則與魯西臨宋鄭宋鄭&KR0025
[008-5b]
則與三&KR0038北臨燕衛燕衛&KR0025則與諸&KR0038西臨秦𣈆秦
𣈆從則與七&KR0038以尺簡約呉楚呉楚從則天下無不
從之&KR0038然後定約若有果不從者則約從者曰吾屬
以禮義尊天子以法度正諸侯使小&KR0038不常患弱大
&KR0038不敢怙疆此誠長世之䇿若天子&KR0038亡則諸侯交
争兵戈相臨誰為彊弱則安得世世禮讓相服宗廟
血食我是故力勸諸侯尊天子今謀&KR0038猶豫宜徃問
之君不&KR0025約則與諸侯率兵伐之分其疆土遷其子
孫留百里之地奉其宗社下為諸侯廣子孫之業上
為天子除不順之臣何如如此則諸侯誰敢不從然
[008-6a]
後定天子封畿諸侯疆&KR1022輿服器玩禮樂法度征賦
貢輸自齊魯節正節正即定乃共盟曰有貳約者當
請命天子廢其驕凶以立恭順廢其荒惑以立明哲
敢不聴者伐而分之如&KR0004約制定扵是諸侯先各造
邸扵天子之都諸侯乃相率朝覲已而從天子齋戒
拜宗廟禮畢天子誓曰扵戯王室之卑乆矣予不敢
望皇天后土之𫠦覆載將旦暮皁𨽻扵諸侯不可則
願全肌骨下見先王今諸侯不忘先王之大徳不忘
先公之忠烈共力正王室俾予主先王宗祀予若昏
荒淫虐不納諫諍失先王法度上不䏻奉宗祀下不
[008-6b]
䏻安人民爾諸侯當理爾軍卒修爾矛㦸約爾列&KR0038
罪予凶惡嗣立明辟予若䏻日勉孱弱力遵先王法
度上奉宗祀下安人民爾諸侯當保爾疆&KR1022安爾人
民修爾貢賦共子郊祀予有此誓豈云及予將及来
世予敢以此誓誓扵宗廟予敢以此誓誓扵天地諸
侯聞天子之誓相率盟曰天子有誓俾我諸侯世世
得力扶王室使先王先公徳業永長諸侯其各銘天
子之誓傳之後嗣我諸侯重自約曰諸侯有昏惑當
如前盟若天子昏惑不嗣虐亂天下諸侯當力共規
諷諌諍如甚不可則我諸侯共率禮兵及王之畿復
[008-7a]
諫諍如&KR0004又甚不可進禮兵及王之郊終不可進禮
兵及王之宫兵及王之宫矣當以宗廟之憂咨之當
以人民之怨咨之當以天子昔誓咨之當以諸侯昔
盟咨之以不敢欺先王先公告之以不敢欺皇天后
土告之然後如天子昔誓如諸侯昔盟使管仲䏻如
此則周之天子未為奴矣諸侯之&KR0038則未亡矣秦扵
天下未至是矣如曰仲才及也君不從也仲智及也
時不可也則仲曽是謀也乎君不從之也歟仲曾是
為也乎時之不可也歟况今日之兵不可以禮義節
制不可以盟誓禁止如仲之軰欲何為矣文粹矣/作乎
[008-7b]
  寱五計/反
元子天寳中曾預讌扵諌大夫之座酒盡而無以續
之大夫歎曰諌議散冗者貧無以&KR0071酒嗟㢤元子醉
中議之曰大夫頗䏻用一謀令大夫尊重如侍中威
權等司𨽻何若大夫問謀對曰得寱婢一人在人主
左右以寱言先諷則可請有𫠦&KR0003大夫不聞古有邰
土來/反侯侯家得寱婢寐則寱言言則侯&KR0186鞭之如是
一歳婢寱如故侯無如婢何有夷奴每厭勞辱寐則
假寱其言似不怨而若忠信侯聞問之則曰素有寱
病寐中寱言非𫠦知也引寱婢自辨辭&KR0003云云侯疑
[008-8a]
學婢鞭之不止髠之鉗之奴寱愈甚奴扵是重窺侯
意先事寱&KR0003&KR0003侯之過警以禍福侯又無如奴何客
有知侯禍機因寱奴之先扣侯門諌侯以改過免禍
侯納客爲上賔復方六/反其奴命曰寱良氏子孫世在
于邰大夫誠䏻學奴效婢假寱言以譏諫人主悔過
追誤與天下如新大夫見尊重威權何止侍中司𨽻
大夫乃歎曰嗚呼吾謂今之士君子曾不如邰侯夷

  丐論
天寳戊子中元子逰長安與丐者爲友&KR0137曰君友丐
[008-8b]
者不太下乎對曰古人郷無君子則與雲山為友里
無君子則與松竹為友坐無君子則與琴酒為友出
逰扵&KR0038見君子則友之丐者今之君子吾恐不得與
之友也丐者丐論子䏻聴乎吾既與丐者相友喻求
罷丐友相喻曰子羞吾為丐耶有可羞者亦曾知之
未也嗚呼扵今之世有丐者丐宗属扵人丐嫁娶扵
人丐名位扵人丐顔色扵人甚者則丐權家奴齒以
售邪妄丐權家婢顔以容媚惑有自富丐貧自貴丐
賤扵刑丐命命不可得就死丐時就時丐息至死丐
全形而終有不可丐者更有甚者丐家族扵僕圉丐
[008-9a]
性命扵臣妾丐宗廟而不&KR0145丐妻子而無辭有如此
者不為羞㢤吾𫠦以丐人之棄衣丐人之棄食提甖
𠋣杖在扵路傍且欲與天下之人為同𩔖耳不然則
無顔容行扵人間夫丐衣食貧也以貧乞丐心不慙
迹與人同示無異也此君子之道君子不欲全道耶
幸不在山林亦宜且甖杖隨我作丐者之狀貎學丐
者之言辭與丐者之相逢使丐者之無耻庶㡬世始
䏻相容吾子無矯然&KR0145不容也扵戯丐者言語如斯
可為編為丐論以&KR0024時規
  漫論并序
[008-9b]
乾元巳亥至寳應壬寅蒙時人相誚議曰元次山
 嘗漫有𫠦為且漫辭官漫聞議云云因作漫論論

世有規檢大夫持規之徒来問叟曰公漫然何為對
曰漫為何似然對曰漫然規者怒曰人以漫指公者
是他家惡公之辭何得翻不惡漫而稱漫為漫何檢
括漫何操持漫何是非漫不足凖漫不足規漫無𫠦
用漫無𫠦施漫也何效漫焉何師公髪巳白無終惑
之叟俛首而謝曰吾不意公之&KR0003漫而至扵此意如
𫠦&KR0003漫焉足耻吾當扵漫終身不羞著書作論當為
[008-10a]
漫流扵戯九流百氏有定限耶吾自分張獨為漫家
規檢之徒則奈我何
  化虎論
都昌縣大夫張粲君英將之官與其友賈徳方元次
山别且曰吾邑多山澤可致麕鹿為二賢羞賔客何
如及到官書與二友曰待我化行旬月使虎為鹿豺
為麕梟為鷓鴣蝦蟇為兎將以豐江外庖厨豈獨與
徳方次山之羞賔客也徳方對曰嗚呼兵興嵗乆戰
争日甚生人怨痛何時休息君英之化豈及豺虎將
恐虎窟公城豺逰公庭梟集公楹群蛙匝公而鳴敢
[008-10b]
以不然之論返化君英賈徳方報君英化虎之論宜
豈直望化虎㢤次山請啇之君英𫠦謂待吾化豺虎
然後羞扵属也其意盖欲待朝廷化小人為君子化
謟媚為公直化姦逆為忠信化競進為退譲化刑法
為典禮化仁義為道徳使天下之人皆㴠純樸豈止
化虎而羞我㢤徳方未量君英耶次山故編𫠦言為
化虎之論
  辯惑二篇有序
 議者多惑朱公叔第五興先𫠦為故引之作辯惑
 二篇以喻惑者其意亦欲將辯惑與時人為勸懼
[008-11a]
 之方
   上篇
昔南陽朱公叔為冀州刺史百城長吏多惧罪自去
公叔不舉法彈理之聴其去官而已惑者曰公叔才
逹者也苟䏻威畏苟䏻逃罪當下自新之令不問前
時之過公叔之為也是㢤辯者曰嗚呼先王作法令
盖欲禁貪邪絶兇暴使人不得苟免是以惡蒙異丗
之誅善及子孫之賞若法令不行則無以沮勸苟失
沮勸則賞罰何為嗚呼先王懼人民自相侵害故官
人以理之加其爵祿使其富貴盖為其䏻理養人民
[008-11b]
者也彼乃絶理養之心以殺奪為務去而不理而曰
是乎豈有冠冕軒車佩符持節&KR0145先王典禮以為盗
具將天下法令而為盗資乎致使金寳千囊財貨百
車令彼盗𩔖各為富家公叔不理奈何咨嗟
   下篇
昔第五興先為詔使舉奏刺史二千石蒙削免者甚
衆興先以奉使稱職𫉬遷官焉惑者曰興先䏻紏劾
過惡直㢤使臣遷秩次也宜乎辯者曰夫理人貴乆
其法明其禁使人知常且長也漢家法不常耶禁不
長耶何得興先暴將威令急操刑獄使蒙戮辱者如
[008-12a]
斯多乎若漢家天下法禁皆如冀州四方詔使皆如
興先則亂生扵令出禍作扵遣使誰為惑者聴我啇
之嗚呼畏䧟人扵法故先扵禁制有抵犯者理而刑
之示其必常也人始知懼先王欲人自御/名故為善者
賞之俾人勸而無懼然後乃理𫠦以施賞罰扵人民
令似衣冠不可脫去如此慇懃乃䏻措刑殺致太平
耳故曰賞善而不罰惡則亂罰惡而不賞善亦亂賞
罰不行與過差必止若如此漢家之法在乎興先之
為是也乎衆人之惑喻無
  喻友
[008-12b]
天寳丁亥中詔徴天下士人有一藝者皆得詣京師
就選相&KR0038𣈆公林甫以草野之士猥多恐&KR0165漏當時
之機議扵朝廷曰舉人多卑賤愚瞶五拜/反不識禮度
恐有良士/反言汙濁聖聴扵是奏待制者悉令尚書
長官考試御史中丞監之試如常吏如吏部試/詩賦論䇿巳而
布衣之士無有第者遂表賀人主以為野無遺賢元
子時在舉中將東歸郷人有苦貧賤者欲留長安依
記時權徘&KR0422相謀因諭之曰昔丗巳來共尚丘園潔
白之士葢為其䏻外獨自全不和不就飢寒切之不
為勞苦自守窮賤甘心不辭忽天子有命聘之玄纁
[008-13a]
東帛以先意薦論擁篲以導道欲有𫠦問如咨師傅
聴其言則可為規戒考其行則可為師範用其材則
可約&KR0052濟與之權位乃社稷之臣君䏻忘此而欲隨
逐駑駘入棧櫪中食下厩藖麧上侯辨反/下下没反為人後&KR0016
&KR0018皁𨽻受鞭䇿耶人生不方正忠信以顯榮則介潔
静和以終老郷人扵是與元子偕歸扵戯貴不專權
罔惑上下賤䏻守分不苟求&KR0145始為君子因喻郷人
得及林甫言意可存編為喻友
[008-13b]


唐元次山文集卷第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