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h0115 唐宋八大家文鈔-明-茅坤 (master)


[176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六十二
             明 茅坤 撰
潁濱文鈔十八
 序引傳
  古今家誡序
   引老氏語多儉故能廣四字
老子曰慈故能勇儉故能廣或曰慈則安能勇曰父母
[176-1b]
之於子也愛之深故其為之慮事也精以深愛而行精
慮故其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
也非父母之賢於人勢有所必至矣轍少而讀書見父
母之戒其子者諄諄乎惟恐其不盡也惻惻乎惟恐其
不入也曰嗚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師之於弟子也為之
規矩以授之賢者引之不賢者不彊也君之於臣也為
之號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於君也
可則諌否則去子之於父也以幾諌不敢顯皆有禮存
[176-2a]
焉父母則不然子雖不肖豈有棄子者哉是以盡其有
以告之無憾而後止詩曰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
餴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夫雖行潦之陋而無所棄猶
父母之無棄子也故父母之於子人倫之極也雖其不
賢及其為子言也必忠且盡而況其賢者乎太常少卿
長沙孫公景修少孤而教於母母賢能就其業既老而
念母之心不忘為賢母録以致其意既又集古今家誡
得四十九人以示轍曰古有為是書者而其文不完吾
[176-2b]
病焉是以為合衆父母之心以遺天下之人庶幾有益
乎轍讀之而歎曰雖有悍子忿鬬於市莫之能止也聞
父之聲則斂手而退市人之過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
之心人皆有之特患無以發之耳今是書也要將以發
之歟雖廣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來至於今父戒四十
五母戒四公又將益廣之未止也
  古史序
   其思深故其㫖逺
[176-3a]
古之帝王皆聖人也其道以無為為宗萬物莫能嬰之
其於為善如水之必寒如火之必熱其於不為不善如
騶虞之不殺如竊脂之不榖不學而成不勉而得其積
之中者有餘故其推之以治天下者有不可得而知也
孔氏之遺書曰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
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
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天地萬物猶將頼之以存
而況於人乎自三代之衰聖人不作世不知本而馳騁
[176-3b]
於喜怒哀樂之餘故其發於事業日以鄙陋不足以希
聖人之萬一雖春秋之際王澤未竭士生其間習於禮
義而審於利病如管仲晏子子産叔向之流皆不足以
知之至於孔子其知之者至矣而未嘗言孟子知其一
二時以告人而天下亦莫能信也陵遲及於秦漢士益
以功利為急言聖人者皆以其所知臆之儒者流於度
數而智者溺於權利皆不知其非也太史公始易編年
之法為本紀世家列傳記五帝三王以來後世莫能易
[176-4a]
之然其為人淺近而不學踈畧而輕信漢景武之間尚
書古文詩毛氏春秋左氏皆不列於學官世能讀之者
少故其記堯舜三代之事皆不得聖人之意戰國之際
諸子辨士各自著書或增損古事以自信一時之説遷
一切信之甚者或採世俗相傳之語以易古文舊説及
秦焚書戰國之史不傳於民間秦惡其議巳也焚之略
盡幸而野史一二存者遷亦未暇詳也故其記戰國有
數年不書一事者余竊悲之故因遷之舊上觀詩書下
[176-4b]
考春秋及秦漢雜録始伏羲神農訖秦始皇帝為七本
紀十六世家三十七列傳謂之古史追録聖賢之遺意
以明示来世至於得失成敗之際亦備論其故嗚呼由
數千嵗之後言數千嵗之前其詳不可得矣幸其猶有
存者而或又失之此古史之所為作也
   唐荆川曰前一段叙古史所載之意後一段敘
   作古史之由
  元祐㑹計録序
[176-5a]
   此子由經國之文須細尋繹之
臣聞漢祖入關蕭何收秦圖籍周知四方盈虚彊弱之
實漢祖賴之以并天下丙吉為相匈奴嘗入雲中代郡
吉使東曹考按邊瑣條其兵食之有無與將吏之才否
逡巡進對指揮遂定由此觀之古之人所以運籌帷幄
之中制勝千里之外者圖籍之功也盖事之在官必見
於書其始無不具者獨患多而易忘久而易滅數十歳之
後人亡而書散其不可考者多矣唐李吉甫始簿録元
[176-5b]
和國計并包巨細無所不具國朝三司使丁謂等因之
為景徳皇祐治平熈寧四書網羅一時出内之計首尾
八十餘年本末相授有司得以居今而知昔參酌同異
因時施宜此前人作書之本意也臣以不佞待罪地官
上承元豐之餘業親覩二聖之新政時事之變易財賦
之登耗可得而言也謹按藝祖皇帝創業之始海内分
裂租賦之入不能半今世然而宗室尚鮮諸王不過數
人仕者寡少自朝廷郡縣皆不能備官士卒精練常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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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克衆用此三者故能奮於不足之中而綽然常若有
餘及其列國欵附琛貢相屬於道府庫充塞創景福内
庫入畜金帛為殄寇之䇿太宗因之克平太原真宗繼
之懐服契丹二患既弭天下安樂日登富庶故咸平景
徳之間號稱太平羣臣稱頌功徳不知所以裁之者於
是請封泰山祀汾隂禮亳社屬車所至費以鉅萬而上
清昭應崇禧景靈之宫相繼而起累世之積糜耗多矣
其後昭應之災臣下復以營繕為言大臣力爭章獻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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悟沛然遂與天下休息仁宗仁聖清心省事以幸天下
然而民物蕃庶未復其舊而夏賊竊發邊乆無偹遂命
益兵以應敵急征以養兵雖間出内蔵之積以求紓民
而四方騷然民不安其居矣其後西戎既平而已益之
兵不復遂汰加以宗子蕃衍充牣宮邸官吏冗積貟溢
於位財之不贍為日乆矣英宗嗣位慨然有救弊之意
羣臣竦觀幾見日新之政而大業未遂神考嗣世忿流
弊之委積閔財力之傷耗覽政之初為富國彊兵之計
[176-7a]
有司奉承違失本㫖始為青苗助役以病農民繼為市
易鹽鐵以困商賈利孔百出不専於三司於是經入竭
於上民力屈於下繼以南征交趾西討拓跋用兵之費
一日千金雖内帑别藏時有以助之而國亦憊矣今二
聖臨御方恭黙無為求民之疾苦而療之令之不便無
不釋去民亦少休矣而西夏不賓水旱繼作凡國之用
度大率多於前世當此之時而不思所以濟之豈不殆
哉臣厯觀前世持盈守成艱於創業之君葢盈之必溢
[176-7b]
而成之必毁物理之至有不可逃者盈成之間非有徳
者不安非有法者不乆昔秦隋之盛非無法也内建百
官外列郡縣至於漢唐因而行之卒不能改然皆二世
而亡何者無徳以為安也漢文帝恭儉寡欲専務以徳
化民民富而國治後世莫及然身沒之後七國作難幾
於亂亡晉武帝削平吴蜀任賢使能容受直言有明主
之風然而亡不旋踵子弟内叛羌戎外亂遂以失國此
二帝者皆無法以為乆也今二聖之治安而静仁而恕
[176-8a]
徳積於世秦隋之憂臣無所措心矣然而空匱之極法
度不立雖無漢晉强臣敵國之患而數年之後國用曠
竭臣恐未可安枕而卧也故臣願得終言之凡㑹計之
實取元豐之八年而其為别有五一曰民賦二曰收支
三曰課入四曰儲運五曰經費五者既具然後著之以
見在列之以通表而天下之大計可以畫地而談也若
夫内蔵右曹之積與天下封樁之實非昔三司所領則
不入㑹計將著之他書以偹觀覽焉臣謹序
[176-8b]
  民賦序
   此等文並子由經濟處直寫胸臆而非以為文
   文之至者也
古之民政有不可復者三焉自祖宗以來論事者嘗以
為言而為政者嘗試其事矣然為之愈詳而民愈擾事
之愈力而功愈難其故何哉古者隱兵於農無事則耕
有事則戰安平之世無廪給之費征伐之際得勤力之
士此儒者之所歎息而言也然而熈寧之初為保甲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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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民始嫁母贅子㫁壊支體以求免丁及其既成子弟
挟縣官之勢以邀其父兄擅弓劒之技以暴其鄉黨至
今河朔京東之盜皆保甲之餘也其後元豐之中為保
馬之法使民計産養馬畜馬者衆馬不可得民至持金
帛買馬於江淮小不中度輒斥不用郡縣嵗時閲視可
否權在醫駔民不堪命民兵之害乃至於此此所謂不
可復者一也周官泉府之制凡民之貸者以國服為之
息貸而求息三代之政有不然者矣詩曰倬彼甫田嵗
[176-9b]
取十千我取其陳食我農人自古有年而孟子亦云春
省耕而補不足秋省斂而助不給古蓋有是道矣而未必
有常數亦未必有常息也至於熈寧青苗之法凡主客
户得相保任而貸其息嵗取十二出入之際吏縁為姦
請納之勞民費自倍凡自官而及私者率取二而得一
自私而入公者率輸十而得五錢積於上布帛米粟賤
不可售嵗暮寒苦吏卒在門民號無告二十年之間民
無貧富家産盡耗此所謂不可復者二也古者治民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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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知其夫家田畝六畜器械之數未有不知其數而能
制其貧富者也未有不能制其貧富而能得其心者也
故三代之君開井田畫溝洫謹步畝嚴版圖因口之衆
寡以授田因田之厚薄以制賦經界既定仁政自成下
及隋唐風流巳逺然其授民田有口分永業皆取之於
官其斂民財有租庸調皆計之於口其後世亂法壊變
為两税户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
田之在民其漸由此貿易之際不可復知貧者急於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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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則田多而税少富者利於避役則田少而税多僥倖
一興税役皆弊故丁謂之紀景徳田況之紀皇祐皆以
均税為言矣然嘉祐中薛向孫琳始議方田量步畮審
肥瘠以定賦税之人熈寧中呂恵卿復建手實抉私隱
崇告訐以實貧富之等元豐中李琮追究逃絶均虚數
虐編戶以補失陷之税此三者皆為國斂怨所得不補
所失事不旋踵而罷此所謂不可復者三也故臣愚以
謂國者當務實而巳不求其名誠使民盡力耕田賦輸
[176-11a]
以養兵終身無復征戍之勞而朝廷招募勇力强狡之
民教之戰陣以衛良民二者各得其利亦何所不可哉
富民之家取有餘以貸不足雖有倍稱之息而子本之
債官不為理償進之日布縷菽粟雞豚狗彘百物皆售
州縣晏然處曲直之斷而民自相養葢亦足矣至於田
賦厚薄多寡之異雖小有不齊而安靜不撓民樂其業
賦以時入所失無幾因其交易而責其欺隱繩之以法
亦足以禁其太甚昔宇文融括諸道客戶州縣觀望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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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其數以實戶為客雖得戶八十餘萬嵗得錢數百萬
而百姓困弊實名天寳之亂均税之害何以異此凡此
三者皆儒者平昔之所稱頌以為先王之遺法用之足
以致太平者也然數十年以來屢失而屢敗足以為後
世好名者之戒耳惟嘉祐以前百役在民衙前大者主
倉庫躬饋運小者治燕饗職迎送破家之禍易於反掌
至於州縣役人皆貪官暴吏之所誅求仰以為生者先
帝深求其病鬻坊場以募衙前均役錢以雇諸役使民
[176-12a]
得闔門治生而吏不敢呵問有司奉行不得其當坊場
求數倍之價役錢取寛剰之積而民始困躓不堪其生
矣今二聖覽觀前事知其得失之實既盡去保甲青苗
均税至於役法舉差雇之中惟便民者取之郡縣奉承
雖未即能盡而天下之民知天子之愛我矣故臣於民
賦之篇備論其得失俾後有考焉
   唐荆川曰平正通達不求為竒而勢如長江大
   河是小蘇之所長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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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收支敘
古者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則
九年之蓄可跂而待也今者一嵗之入金以兩計者四
千三百而其出之不盡者二千七百銀以兩計者五萬
七千而其出之多者六萬錢以千計者四千八百四十
八萬除米鹽錢/後得此數而其出之多者一百八十二萬此言未/破應在
及汎支給/賜得此數紬絹以匹計者一百五十一萬而其出之多
者十七萬榖以石計者二千四百四十五萬而其出之
[176-13a]
不盡者七十四萬草以束計者七百九十九萬而其出
之多者八百一十一萬然則一嵗之入不足以供夫一
嵗之出矣故凡國之經費折長補短常患不足小有非
常之用有司輒求之朝廷待内藏米鹽而後足臣身典
大計以為是媮嵗月可也數嵗之後將有不勝其憂者
矣是以輒嘗推原其故方今禁中奉養有度金玉錦繡
不逾其舊宮室不修犬馬不玩有司循守法制謹視出
入之節未嘗有失也而其弊安在天下乆安物盛而用
[176-13b]
廣亦理之常也顧所以處之何如耳臣請厯舉其數宗
室之衆皇祐節度使三人今為九人矣兩使留後一人
今為八人矣觀察使一人今為十五人矣防禦使四人
今為四十二人矣百官之富景徳大夫三十九人景徳/為諸
曹郎/中今為二百三十人矣朝奉郎以上一百六十五人
景徳為/員外郎今為六百九十五人矣承議郎一百二十七人
景徳中/為博士今為三百六十九人矣奉議郎一百四十八人
景徳為/三丞今為四百二十一人矣諸司使二十七人今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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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百六十八人矣副使六十一人今為一千一百一十
人矣供奉官一百九十三人今為一千三百二十二人
矣侍禁三百一十六人今為二千一百一十七人矣三
省之吏六十人今為一百七十二人矣其餘可以類推
臣不敢遍舉也昔者郎止前行卿有定員今之大夫朝
議皆無限法尚書侍郎厯改三曹而今之正議銀青合
而為一官秩并増不知其義夫國之財賦非天不生非
地不養非民不長取之有法收之有時止於是矣而宗
[176-14b]
室官吏之衆可以禮法節也祖宗之世士之始有常秩
者竢闕則補否則循資而已不妄授也仁宗末年任子
之法自宰相以下無不減損英宗之初三載考績增以
四嵗神宗之始宗室袒免之外不復推恩袒免之内以
試出仕此四事者使今世欲為之將以為逆人心違舊
法不可言也而況於行之乎雖然祖宗行之不疑當世
亦莫之非向者事勢既極不變則敗衆人之所共知也
今朝廷履至極之勢獨持之而不敢議臣實疑之誠自
[176-15a]
今日而議之因其勢循其理㣲為之節文使見任者無
損而来者有限今雖未見其利要之十年之後事有間
矣賈誼言諸侯之變以謂失今不治必為痼疾今臣亦
云茍能裁之天下之幸也
  子瞻和陶淵明詩集引
   文不著意而神理自鑄
東坡先生謫居儋耳寘家羅浮之下獨與幼子過負擔
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㗖蒣芋而華屋玉食之念不存
[176-15b]
於胸中平生無所嗜好以圖史為園囿文章為鼓吹至
此亦皆罷去獨喜為詩精深華妙不見老人衰憊之氣
是時轍亦遷海康書來告曰古之詩人有擬古之作矣
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則始於東坡吾於詩人
無所甚好獨好淵明之詩淵明作詩不多然其詩質而
實綺癯而實腴自曹劉鮑謝李杜諸人皆莫及也吾前
後和其詩凡百有九篇至其得意自謂不甚愧淵明今
將集而并録之以遺後之君子子為我志之然吾於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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眀豈特好其詩也哉如其為人實有感焉淵明臨終疏
告儼等吾少而窮苦每以家貧東西逰走性剛才拙與
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黽俛辭世使汝等㓜而饑
寒淵明此語葢實録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蚤自知半
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淵明欲以晩節師範其
萬一也嗟夫淵明不肯為五斗米一束帶見鄉里小兒
而予瞻出仕三十餘年為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
於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託於淵明其誰肯信之
[176-16b]
雖然子瞻之仕其出處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
有以處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
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區區之迹葢未足以論士也
轍少而無師子瞻既冠而學成先君命轍師焉子瞻嘗
稱轍詩有古人之風自以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東坡
其學日進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詩比杜子美李太白為
有餘遂與淵明比轍雖馳驟從之常出其後其和淵明
轍繼之者亦一二焉紹聖四年二月二十九日海康城
[176-17a]
南東齋引
  巢谷傳
   敘谷豪舉處有生色可愛
巢谷字元修父中世眉山農家也少從士大夫讀書老
為里校師谷幼傳父學雖朴而博舉進士京師見舉武
藝者心好之谷素多力遂棄其舊學畜弓箭習騎射乆
之業成而不中第聞西邊多驍勇騎射擊刺為四方冠
去逰秦鳯涇原間所至友其秀傑有韓存寶者尤與之
[176-17b]
善谷教之兵書二人相與為金石交熈寧中存寳為河
州將有功號熈河名將朝廷稍竒之會瀘州蠻乞弟擾
邊諸郡不能制乃命存寳出兵討之存寳不習蠻事邀
谷至軍中問焉及存寳得罪將就逮自料必死謂公曰
我涇原武夫死非所惜顧妻子不免寒餓橐中有銀數
百兩非君莫可使遺之者谷許諾即變姓名懐銀步行
往授其子人無知者存寳死谷逃避江淮間㑹赦乃出
予以鄉閭故幼而識之知其志節緩急可託者也予之
[176-18a]
在朝谷浮沉里中未嘗一見紹聖初予以罪謫居筠州
自筠徙雷自雷徙循予兄子瞻亦自恵再徙昌化士大
夫皆諱與予兄弟遊平生親友無復相聞者谷獨慨然
自眉山誦言欲徒步訪吾兄弟聞者皆笑其狂元符二
年春正月自梅州遺予書曰我萬里步行見公不自意
全今至梅矣不旬日必見死無恨矣予驚喜曰此非今
世人古之人也既見握手相泣巳而道平生逾月不厭
時谷年七十有三矣痩瘠多病非復昔日元修也將復
[176-18b]
見子瞻於海南予愍其老且病止之曰君意則善然自
此至儋數千里復當渡海非老人事也谷曰我自眎未
即死也公無止我留之不可閲其槖中無數千錢予方
乏困亦强資遣之船行至新㑹有蠻𨽻竊其槖裝以逃
獲於新州谷從之至新遂病死予聞哭之失聲恨其不
用吾言然亦竒其不用吾言而行其志也昔趙襄子厄
於晉陽智伯率韓魏決水圍之城不沒者三版縣釡而
㸑易子而食羣臣皆懈惟髙恭不失人臣之禮及襄子
[176-19a]
用張孟談計三家之危觧行賞羣臣以恭為先談曰晉
陽之難惟恭無功曷為先之襄子曰晉陽之難羣臣皆
懈惟恭不失人臣之禮吾是以先之谷於朋友之義實
無愧髙恭者惜其不遇襄子而前遇存寳後遇予兄弟
予方雜居南夷與之起居出入葢將終焉雖知其賢尚
何以發之聞谷有子蒙在涇原軍中故為作傳異日以
授之谷始名榖及見之循州改今名云
 
[176-19b]
 
 
 
 
 
 
 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六十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