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h0115 唐宋八大家文鈔-明-茅坤 (master)


[168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五十四
            明 茅坤 撰
潁濱文鈔十
 歴代論
  知罃趙武論
   即五伯之議論
齊桓公存三亡國以屬諸侯其義多於晉文然桓公殁
[168-1b]
而齊亂其後不能復伯文公子孫世為盟主二百餘年
與春秋相終始其故何也雖襄公悼公之賢齊所無有
然其所以保伯業而不失者則有在也伯者之盛非能
用兵以服諸侯之難而能不用兵以服諸侯之為難耳
文公之後前有知罃後有趙武皆能不用兵以服諸侯
此晉之所以不失伯也悼公與楚爭鄭三合諸侯之師
其勢足以舉鄭而郤楚晉之羣臣中行偃欒黶之徒欲
一戰以服楚者衆矣惟知罃為中軍將知用兵之難勝
[168-2a]
負之不可必三與楚遇皆遷延稽故不與之戰卒以敝
楚而服鄭此則知罃不用兵之功也悼公死平公立平
公非悼公比也然能屬任趙武武嘗與楚屈建合諸侯
之大夫于宋以求弭兵趙武於此有仁人之心二焉方其
未盟也屈建衷甲將以襲武武與叔向謀之叔向曰以信
召人而以僭濟之人誰與之安能害我武從其言卒事而
楚不敢動將盟晉楚爭先叔向又曰諸侯歸晉之徳爾非
歸其尸盟也子務徳無爭先武亦從而先之此二者非仁
[168-2b]
人不能何也人將衷甲以襲我我亦衷甲以待之此勢之
所必至也不幸不勝無可言者雖幸而勝晉楚之禍必自
是始晉為盟主常先諸侯矣晉未失諸侯而楚求先之若
與之爭楚必不聽晉楚之禍亦必自是始然此二者皆人
情之所不能忍也忍之近於弱不忍近於彊而武能忍之
晉楚不爭而諸侯賴之故吾以為武有仁人之心二焉凡
晉之所以不失諸侯而趙氏之所以卒興於晉者由此故
也春秋書宋之盟實先晉而後楚孔子亦許之歟
[168-3a]
  鄧禹論
   或曰兵聞拙速未睹巧之久也禹與赤眉相持
   久而不決故遺之馮異代將而功成
鄧禹初以兵入闗乘勝獨克闗輔響震是時赤眉方入
長安諸將豪傑皆勸禹徑乘其亂禹曰吾衆雖多能戰
者少前無可仰之積後無轉饋之資赤眉新抜長安財
富兵鋭未易當也盜賊羣居無終日之計財榖雖多變
故萬端非能堅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
[168-3b]
饒榖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糧養士以觀其變乃可圖
也於是引兵北屯栒邑光武聞之敕禹以時進討禹固
執前意盤桓不進明年赤眉西走扶風禹乃入長安謁
祠髙廟收十一帝神主然卒不能定闗中無功而歸盖
赤眉之亂光武欲急攻之禹欲緩取之議者見禹之敗
因以禹為失計吾以為不然赤眉方彊急之實難緩之
為得逮其自敗西走扶風而禹乘之猶能還兵敗禹而
況其未走也哉如光武之計盖不知赤眉方彊而禹兵
[168-4a]
力不足若審知如此聽禹堅守北道時出撓之而使别
將挟持其東東西蹙之磨以歳月而赤眉成擒矣禹之
敗而西歸也與馮異相遇要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
相遇且數十日雖屢獲雄將餘衆尚多可稍以恩信傾
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澠池要其東而異擊
其西一舉取之此萬全計也禹又不從而敗由此觀之
禹本計不失而帝不能用禹亦迫於君命不能自固耳
  賈詡論
[168-4b]
   子瞻以魏重於取蜀子由則以不取蜀為操之
   老於兵
曹公入荆州降劉琮欲順江東下以取孫氏賈詡言於
公曰公昔破袁氏今收江南威名逺聞兵勢盛矣若因
舊楚之饒以饗吏士撫安百姓江東可以不勞衆而定
也公不用其計以兵入呉境遂敗於赤壁夫詡之所以
説曹公則李左車之所以説淮隂侯使乘破趙之勢傳
檄以下燕者也方是時孫氏之據江東已三世矣國險
[168-5a]
而民附賢才為用諸葛孔明以為可與為援而不可圖
而曹公以劉琮待之欲一舉而下之難哉使公誠用詡
言端坐荆州使辨士持尺書結好於呉呉知公無并吞
之心雖未即降而其不以干戈相向者可必也方是時
劉𤣥徳方以窮客借兵於呉呉既修好於公其勢必不
助劉而𤣥徳固可蹙矣惜乎謀之不善荆州既不能守
而孫劉皆奮孰謂曹公之智而不如淮隂侯哉其後公
既降張魯下漢中劉曄勸公乘勝取蜀曰劉備人傑也
[168-5b]
有度而遲得蜀日淺蜀人未附也今舉漢中蜀人震駭
因其震而壓之無不克也若稍緩之諸葛亮善治國而
為相雲長益德勇冠三軍而為將蜀人既定馮險守要
不可犯也公不從而反天下皆惜曄計之不用夫𤣥徳
之賢過於仲謀賈詡欲以文告懷仲謀而曄欲以虚聲
下𤣥徳其愚智盖已逺矣彼曹公不用曄計豈非以詡
言為戒也哉春秋之際楚子重伐鄭晉欒武子救之遇
於繞角楚師還晉師遂侵蔡楚人以申息之師救蔡晉
[168-6a]
羣帥皆欲戰智莊子范文子韓獻子謂武子曰吾來救
鄭楚師不戰吾遂至於此既遷戮矣戮而不已又怒楚
師戰必不克雖克不令若不能克為辱已甚不如還也
遂全師而歸夫兵久於外狃於一勝而輕與敵遇我怠
彼奮敗常十九古之習於兵者葢知之矣
  羊祜論
   子由謂祜之滅呉不如范文子之釋楚以為外
   懼愚竊謂范文子處春秋列國之間可為深慮
[168-6b]
   也晉與呉為兩大之國非此亡彼則彼必圖此
   呉主皓方以妖童淫虐其國晉不以此時下之
   是所謂圏虎而遺之患也及呉滅之後祜已先
   晉武帝而死矣君子欲以其身没二十餘年之
   後而議功為罪不亦過乎予獨愛其言足為後
   世人主持盈者之戒故録而識之
善為國者必度其君可與共患難可與同安樂而後有
為故功成而無後憂晉厲公與楚共王爭鄭晉人知楚
[168-7a]
有可乘之隙欒武子為政欲出兵擊之曰不可以當吾
世而失諸侯范文子不欲請釋楚以為外懼武子不能
用夫文子非茍自安者也厲公侈而多嬖寵諸大夫富
而凌上國有大功則君臣不相安亂之所自生也既謀
之不從出而遇楚猶欲避楚而歸既勝反國曰亂將作
矣吾不可以俟使其祝宗祈死逾年而厲公殺三郤立
胥童欒書殺胥童弑厲公文子雖死而免於大難子孫
與晉國相終始范蠡事越王勾踐反自㑹稽撫人民厲
[168-7b]
甲兵七年而殺呉王夫差歸未及國知越王之難與同
安樂也扁舟去之卒免文種之戮若二子者可謂有先
見之明矣范文子至於自殺范蠡至於逃亡而不顧何
則所全者大也晉武帝既受魏禪中原富彊羣臣用命
呉孫皓以淫虐失衆有亡國之釁晉人習於長江之險
以為未可取也羊祜為襄陽守知其不能久陳可取之
計武帝納之祜又進王濬杜預以成滅呉之功後世皆
稱其賢吾嘗論祜巧於策呉而拙於謀晉何以言之武
[168-8a]
帝之為人好善而不擇人茍安而無逺慮雖賢人滿朝
而賈充荀朂之流以為腹心使呉尚在相持而不敢肆
雖為賢君可也呉亡之後荒於女色蔽於庸子疎賢臣
近小人去武備崇藩國所以兆亡國之禍者不可勝數
此則滅呉之所從致也孟子曰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
無敵國外患者國常亡故人常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
祜不慮此而鋭於滅呉其不若范文子逺矣或曰呉滅
而晉亂此天命非人事也而羊祜何罪焉吾應之曰為
[168-8b]
國當論人事使祜不為滅呉之計孫皓窮凶而死呉更
立君則長江未可越也呉既不亡則晉之君臣厲精不
懈是呉不滅而晉不亂也不猶愈於呉滅而晉亂乎祜
之將死也武帝欲使臥䕶諸將祜曰滅呉不須臣自行
但呉平之後當勞聖慮耳推祜此言盖亦憂在平呉矣
憂在平呉而勇於滅吳其不若范文子逺矣
  王衍論
   其罪王衍甚確而其論東晉以來迄于唐似猶
[168-9a]
   影響
聖人之所以御物者三道一也禮二也刑三也易曰形
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禮與刑皆器也孔子
生於周末内與門弟子言外與諸侯大夫言言及於道
者葢寡也非不能言謂道之不可以輕授人也盖嘗言
之矣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夫道以無為體而入於羣
有在仁而非仁在義而非義在禮而非禮在智而非智
惟其非形器也故目不可以視而見耳不可以聽而知
[168-9b]
惟君子得之於心以之御物應變無方而不失其政則
所謂時中也小人不知而竊其名與物相遇輒捐理而
徇欲則所謂無忌憚也故孔子不以道語人其所以語
人者必以禮禮者器也而孔子必以教人非吝之也盖
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由禮以達其道而小人由
禮以達其器由禮以達道則自得而不眩由禮以達器
則有守而不狂此孔子之所以寡言道而言禮也若其
下者視之以禮而不格然後待之以刑辟三者具而聖
[168-10a]
人之所以御物者盡矣三代已逺漢之儒者雖不聞道
而猶能守禮故在朝廷則危言在鄉黨則危行皆不失
其正至魏武始好法術而天下貴刑名魏文始慕通達
而天下賤守節相乘不已而虚無放蕩之論盈於朝野
何晏鄧颺𨗳其源阮籍父子漲其流而王衍兄弟卒以
亂天下要其終皆以濟邪佞成淫慾惡禮法之繩其姦
也故蔑棄禮法而以道自命天下小人便之君臣奢縱
於上男女淫泆於下風俗大壞至於中原為墟而不悟
[168-10b]
王𨗳謝安江東之賢臣也王𨗳無禮於成帝而不知懼
謝安作樂於期喪而不受教則廢禮慕道之俗然矣東
晉以來天下學者分而為南北南方簡約得其精華北
方深蕪窮其枝葉至唐始以義疏通南北之異雖未聞
聖人之大道而形器之説備矣上至郊廟朝廷之義下
至冠婚喪祭之法何所不取於此然以其不言道也故
學者小之於是捨之而求道㝠㝠而不可得也則至於
禮樂度數之間字書形聲之際無不指以為道之極然
[168-11a]
反而察其所以施於世者内則讒諛以求進外則聚歛
以求售廢端良聚茍合杜忠言之門闢邪説之路而皆
以詩書文餙其偽要之與王衍無異嗚呼世無孔孟使
楊墨塞路而莫之闢吾則罪人爾矣
   唐荆川曰有識見論處亦透
  王導論
西晉之士借通達以濟淫慾風俗既敗夷狄乘之遂喪
中國相隨渡江而此風不改賢者知厭之矣而不勝其
[168-11b]
衆俗亂於下政弊於上而莫能正也東晉之不競由此
故耳是時王𨗳為相達於為國之體性本寛厚容衆衆
人安之然生於衍澄之間不能免習俗之累喜通而疾
介能彌縫一時之闕而無百年長久之計也更二大變
幾至亡國元帝之世王敦擁兵上流有無君之心劉隗
刁協剛介狷淺見信於帝專以法繩公卿而深疾王氏
恣横敦遂起兵以誅君側為詞兵再犯闕幸而敦死元
明既没成帝㓜弱庾亮輔政任法以裁物復失人心蘇
[168-12a]
峻擅兵歴陽多納亡命專用威刑亮知峻必為亂以大
司農召之衆人皆知不可而亮不聽遂與祖約連兵内
向塗炭京邑此二釁者皆𨗳之所不欲而隗亮不忍以
速其變以隗亮為是耶敦峻之禍發不旋踵以導為是
耶使人主終身含垢何以為國魯自宣公政在季氏更
三世至昭公不能忍將攻之子家羈曰捨民數世求以
克事不可必也公不從而出隗亮之敗則昭公之舉也
齊景公以貪暴失民田氏以寛惠得衆公問於晏嬰求
[168-12b]
所以救之嬰曰惟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民不
遷農不移工賈不變士不濫官不謟大夫不收公利公
歎曰善哉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嬰曰禮之可以
為國也久矣與天地並晏子知之而景公不能用田氏
遂代吕氏盖大家世族為患於其國常若心腹之疾必
與人命相持為一攻之以毒藥刼之以鍼石病若不去
命輒隨盡非良醫賢臣未易處也子産為鄭國小而偪
族大多寵子産患之有事伯石賂以其邑子太叔曰國
[168-13a]
皆其國也奚獨賂焉子産曰無欲實難皆得其欲以從
其事而要其成非我有成其在人乎何愛於邑邑將焉
往子太叔曰若四國何子産曰非相違也而相從也四
國何尤焉鄭書有之曰安定國家必大焉先姑先安大
以待其所歸既伯石懼而歸邑卒以予之又使為卿以
次已位鄭乃少安及其久而政成大人之忠儉者從而
予之泰侈者因而斃之逐豐巻戮子晢鄭乃大治如𨗳
所為知賂伯石以全其始矣未知予忠儉斃泰侈以成
[168-13b]
其終也以為賢於隗亮則可以論晏子子産則逺矣
  狄仁傑論
   文不著意而篇中以緩得之四字誠名言也
母后臨朝據人君之地而私其親有志之士將欲正之
常患不克漢吕后欲王諸吕王陵以髙帝舊約爭之曰
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背之不可言雖直不見省陵
幸而不死亦廢不用唐武后廢廬陵王立豫王豫王雖
在位未嘗省天下事徐敬業為之起兵於外裴炎爭之
[168-14a]
於内皆不旋踵為戮何者位尊權重臣下無所奈何勢
必至此也惠帝之亡也陳平聽張辟彊計封王諸吕吕
后安之故平與周勃得執將相之柄以伺其間後復聽
陸賈交歡周勃將相之權不分故周勃得入北軍左袒
一呼而吕氏以亡豫王既立武后革命稱帝追尊祖考
封王子弟戕殺天下豪俊志得氣滿以為武氏有泰
山之安矣狄仁傑雖為宰相而未嘗一言及后欲以三
思為太子訪之大臣仁傑乃曰臣觀天人未厭唐徳頃
[168-14b]
匈奴犯邊陛下使三思募士逾月不及千人及使廬陵
王不浹旬得五萬人今欲立嗣非廬陵不可后怒罷議
久之復召問曰朕數夢雙陸不勝何也對曰雙陸不勝
無子也意者天以此儆陛下耶文皇帝身蹈鋒刃百戰
以有天下傳之子孫先帝寢疾詔陛下監國陛下掩神
器而取之十餘年矣又欲以三思為後且母子與姑姪
孰親陛下立廬陵王則千秋萬歳血食於太廟三思立
廟無袝姑之禮后感悟即日遣徐彦伯迎廬陵王於房
[168-15a]
州而立之盖王陵裴炎迎禍亂之鋒欲以一言折之故
不廢則死陳平狄仁傑待其已衰而徐正之故身與國
俱全惟吕后無子親止於姪故没身而後變武后有子
母子之愛人情之所同故老而自復由此觀之陳狄之
所以成功者皆以緩得之也然廬陵既立而張易之昌
宗未去仁傑猶置之不問復授之張柬之俟其惡稔而
後取豈以禍亂之根生於母子之間不如是則必至於
毁傷故耶老氏有言將欲歙之必固張之將欲弱之必
[168-15b]
固彊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奪之必固與之是謂
微明柔勝剛弱勝强魚不可以脱於淵國之利器不可
以示人二公得之矣
  姚崇論
   崇雖稱名相而其順適𤣥宗之欲以開末年驕
   侈之漸幾致亡國崇所不能辭
唐史官稱姚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宋璟善守文以
持天下之正斯言固二人之所長也然應變者要不失
[168-16a]
正而後可孟子有言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如智者若
禹之行水則無惡於智矣禹之行水也行其所無事也
如智者亦行其所無事則智亦大矣唐𤣥宗豪俊之君
也而崇復以豪俊事之方其君臣遇合天下事迎刃而
解若無足為者雖然以水濟水後將有不可食者開元
四年天下大蝗民祭且拜之坐視食苗而不敢捕崇奏
遣御史為捕蝗使分道殺蝗羣臣多不以為然帝亦疑
之而崇行之愈力蝗亦為息捕蝗雖古之遺法然遇災
[168-16b]
而懼修徳以答天變古之正道也崇置之不言而專以
捕為事巳可疑矣既而崇所親吏趙誨以賕死崇懼還
政時帝將幸東都而太廟屋壞宰相宋璟蘇頲皆言三
年喪未終不可巡幸壞壓之變天戒也請罷東巡修徳
以答至譴帝以問崇崇曰此符堅故殿也山有朽壤而
崩木蠧而折理無足怪但壞與行㑹非縁行而壊也今
闗中無年饋餉勞弊出幸東都所以為人非為己也百
司已戒供擬已具請車駕即東而遷神主太極殿更作
[168-17a]
新廟此大孝也帝用其言崇由此復相開元末帝在東
都欲還長安裴耀卿等皆言農人塲圃未畢須冬可還
李林甫獨曰二都本東西宫耳車駕往來何用待時假
令妨農獨赦所過租賦可也帝大悦即駕而西崇建東
幸之計林甫獻西還之議其意同耳孰謂崇獨賢乎從
崇之議使人君上不畏天戒中不敬宗廟下不䘏人言
三者皆忠臣之所諱而崇居之不疑何哉其後崇璟既
没𤣥宗愈老愈輕蔑羣臣方任張九齡而廢太子瑛用
[168-17b]
牛仙客則聽李林甫方嬖楊國忠而縱安禄山則用輔
璆琳專以適已為悦類崇有以啓之也故吾謂開元之
治雖出於崇而天寶之亂亦崇之所自致此人臣之至
戒也
  牛李論
   僧孺外托鎮静而於持危濟變處非其所能徳
   裕内持果敢而藏器待時處亦其所闇要之均
   不知大臣之道者
[168-18a]
唐自憲宗以來士大夫黨附牛李好惡不本於義而從
人以喜愠雖一時公卿將相未有傑然自立者也牛黨
出於僧孺李黨出於徳裕二人雖黨人之首然其實則
當世之偉人也盖僧孺以徳量髙而徳裕以才氣勝徳
與才不同雖古人鮮能兼之者使二人各任其所長而
不為黨則唐末之賢相也僧孺相文宗幽州楊志誠逐
其將李載義帝召問計䇿僧孺曰是不足為朝廷憂也
范陽自安史後不復係國家休戚前日劉聰納土朝廷
[168-18b]
麋費且百萬終不能得斗粟尺布以實天府俄復失之
今志誠猶向載義也第付以節使捍奚契丹彼且自力
不足以逆順治也帝曰吾初不計此公言是也因遣使
慰撫之及武宗世陳行泰殺史元忠張綘復殺行泰以
求帥徳裕以為河朔命帥失在太速使姦臣得計遷延
久之擢用張仲武而絳自斃僧孺以無事為安而徳裕
以制勝為徳此固二人之所以異較之徳裕則優矣德
裕節度劒南西川吐蕃將悉怛謀以維州降維州西南
[168-19a]
要地也是時方與吐蕃和親僧孺不可曰吐蕃綿地萬
里失一維州不害其强方今議和好而自違之中國禦
戎守信為上應變次之彼若來責失信贊普牧馬蔚茄
川東襲汧隴不三日至咸陽雖得百維州何益帝從之
使徳裕反降者吐蕃族誅之徳裕深以為恨雖議者亦
不直僧孺然吐蕃自是不為邊患幾終唐世則僧孺之
言非為私也帝力用李訓鄭注欲求竒功一日延英謂
宰相公等亦有意於太平乎何道致之僧孺曰臣待罪
[168-19b]
宰相不能康濟天下然太平亦無象今四夷不内侵百
姓安生業私室無强家上不壅蔽下不怨讟雖未及全
盛亦足為治矣更求太平非臣所及也退謂諸宰相上
責成如此吾可久處此邪既罷未久李訓為甘露之事
幾至亡國帝初欲以訓為諌官徳裕固爭言訓小人咎
惡巳著決不可用徳裕亦以此罷去二人所趣不同及
其臨訓注事所守若出於一人吾以是知其皆偉人也
然徳裕代僧孺於淮南訴其乾没府錢四十萬緡質之
[168-20a]
非實及在朱崖作窮愁志論周秦行紀言僧孺有僭逆
意悻然小丈夫之心老而不衰也始僧孺南遷於循老
而獲歸二子蔚藂後皆為名卿徳裕没於朱崖子孫無
聞後世深悲其窮豈徳不足而才有餘固天之所不予

  陸贄論
   贄之事徳宗本末甚詳
昔吾先君博觀古今議論而以陸贄為賢吾㓜而讀其
[168-20b]
書其賢比漢賈誼而詳練過之贄始以從官事唐徳宗
老而為宰相從之出奔而與之反國彌縫其闕而濟其
危亡比其老也功業定矣而卒斃於裴延齡之手其故
何也孔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善
夫不常其徳或承之羞贄以有常之徳而事徳宗之無
常以巫醫之明而治無常之疾是以承其羞耳帝即位
之初好名而貪功河朔三叛父子相襲三十年矣帝將
以天下之力勝之田悦驚疑而起朱滔王武俊和之帝
[168-21a]
使馬燧李抱真李芃三將往迎其鋒勝負之勢未决也
帝急於成功復使李晟出禁衛之兵李懷光舉朔方之
衆五將萃於魏郊而淮西李希烈乘間而起兵連禍結
常賦所不能贍於是為之抽貫筭間假貸商賈空内以
事外闗中已亂而帝不知也贄曰今兩河淮西為禍亂
之首者獨四五凶人而已臣料其間必有旁遭詿誤内
畜危疑而計不能止者未必能處心積慮果於僭逆也
而况脅從之黨乎陛下若能招懷以禮悔禍以誠使來
[168-21b]
者必安安者必久人知獲免則誰願復為惡者縱有野
心難馴臣知從化者必過半矣帝猶意西師可以必克
忽其言不用未幾而涇原叛卒之變起倉皇避冦半年
而歸帝亦老而厭兵矣於是行一切之政專以姑息涵
養藩鎮凡節度使死將佐之得士心者皆就命留後雖
以簒奪請命者亦如之宣武劉士寧以暴慢失衆其將
李萬榮因其出畋閉門逐之帝將命以其位贄曰如士
寜之惡萬榮棄而違之可也討而逐之可也惟伺隙而
[168-22a]
簒取其位則不可何者方鎮之臣事多專制欲加之罪
誰無辭者若使傾奪之徒輒得其處則四方諸將無復
安者矣且萬榮搆亂之口諸郡守將固非其同謀也一
城士衆亦未必皆其黨也方成敗逆順之勢交戰於中
其肯捐軀與之同惡乎今若選命賢將降詔軍中奬萬
榮撫定之功别加寵任褒將士輯睦之義例賜恩賞使
衆知保安則誰肯復助其亂萬榮縱欲䟦扈勢亦無所
至矣帝方茍安無事竟亦不許由此觀之帝常持無常
[168-22b]
之心故前勇而後怯贄常持有常之心故勇怯各得其
當然其君臣之間異同至此雖欲上下相保不可得矣
㑹昌中盧龍諸將連害帥臣最後張絳殺陳行泰宰相
李徳裕以為河朔請帥皆報下太速故軍得以安若稍
緩之必且有變既而回鶻烏介可汗擾天徳塞軍使張
仲武請以本軍擊之徳裕問知仲武可用言之武宗舉
以為帥張絳既為其下所殺而仲武遂以功名終徳裕
之謀則贄之故智也然帝之出也以陳京趙贊而贄之
[168-23a]
逐也以程异裴延齡其禍皆出於聚歛之臣贄之賢非
不知也帝歸自興元贄因事言曰齊桓公自莒入齊伯
業既成而管仲以不忘在莒為戒衛獻公自齊還衛諸
大夫逆諸境者執其手而與之言逆於門者頷之而巳
戒心之易忘而驕心之易生齊衛之君陛下之蓍龜也
贄言雖切而帝終不改吾以為使贄反國而為鴟夷子
皮浮舟而去則其君臣之間超然無後患然後可以言
智也哉
[168-23b]
  郭崇韜論
   所言亦有見
國無釁而後可以伐人冒釁以伐人敵無釁則已受其
災敵有釁則我與敵皆斃楚靈王殘民以逞舉思亂之
民以伐呉呉不可動而棄疾攻之若升虚邑靈王遂死於
外齊湣王貪而好勝知桀宋之可攻而忘齊國之既病
燕師乘之遂以失國自古冒釁以攻人其禍如此矣唐
莊宗勇而善戰與梁人夾河相攻十戰九勝涉河取鄆
[168-24a]
不十日而克梁威震諸國五代用兵未有神速若此者
也然其克敵之後幸一日之安沉湎聲色之虞宦官伶
人交亂其政府庫之積罄於耳目之奉民怨兵怒國有
土崩之勢而不知也一時功臣皆武夫倔起未有識安
危之幾者惟樞宻使郭崇韜智勇兼人知其不可力言
而不見聽求去而不見許中外佞倖視之仄目崇韜深
病之矣時方欲伐蜀崇韜欲立大功為自安之計議以
魏王繼岌為元帥而已為之副將兵六萬以出兵不逾
[168-24b]
時而克成都降王衍料敵制勝之功可謂盛矣然崇韜
知蜀之易與而不知唐之已亂挈其良將勁兵西行數
千里雖立大功而不免讒死于蜀征蜀之兵未還而趙
在禮為亂河朔明宗北征遂與在禮皆反帥兵南向克
汴入洛遂無一人能禦之者向使西師不出蜀雖未下
而京師有重兵崇韜不死河朔叛臣心有所畏不敢妄
動則莊宗不亡崇韜不死禍福未可知也嗟乎崇韜冒
釁以伐人蹈齊湣之禍而以為安惜其有智而未始
[168-25a]
學也
 
 
 
 
 
 
 
[168-25b]
 
 
 
 
 
 
 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五十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