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h0115 唐宋八大家文鈔-明-茅坤 (master)


[117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一百七
             明 茅坤 撰
老泉文鈔一
 上書狀
  上仁宗皇帝書
   此書反覆數千言如抽藕中之絲段段有情緒
   可愛而中間指陳時政處又往往深中宋嘉祐
[117-1b]
   間事宜老泉一生文章政事畧見於此矣
前月五日蒙本州錄到中書劄子連牒臣以兩制議上
翰林學士歐陽修奏臣所著權書衡論幾策二十篇
乞賜甄錄陛下過聽召臣試䇿論舍人院仍令本州發
遣臣赴闕臣本田野匹夫名姓不登於州閭今一旦卒
然被召實不知其所以自通於朝廷承命悸恐不知所
為以陛下躬至聖之資又有羣公卿之賢與天下士大
夫之衆如臣等輩固宜不少有臣無臣不加損益臣不
[117-2a]
幸有負薪之疾不能奔走道路以副陛下搜揚之心憂
惶負罪無所容處臣本凡才無路自進當少年時亦嘗
欲僥倖於陛下之科舉有司以為不肖輒以擯落葢退
而處者十有餘年矣今雖欲勉强扶病勠力亦自知其
踈拙終不能合有司之意恐重得罪以辱明詔且陛下
所為千里而召臣者其意以臣為能有所發明以庻幾
有補於聖政之萬一而臣之所以自結髪讀書至於今
兹犬馬之齒幾已五十而猶未敢廢者其意亦欲效尺
[117-2b]
寸於當時以快平生之志耳今雖未能奔伏闕下以累
有司而猶不忍黙黙卒無一言而巳也天下之事其深
逺切至者臣自惟踈賤未敢遽言而其近而易行淺而
易見者謹條為十通以塞明詔其一曰臣聞利之所在
天下趨之是故千金之子欲有所為則百家之市無寧
居者古之聖人執其大利之權以奔走天下意有所向
則天下爭先為之今陛下有奔走天下之權而不能用
何則古者賞一人而天下勸今陛下增秩拜官動以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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計其人皆以為巳所自致而不知勠力以報上之恩至
於臨事誰當効用此由陛下輕用其爵祿使天下之士
積日持乆而得之譬如傭力之人計工而受直雖與之
千萬豈知德其主哉是以雖有能者亦無所施以為謹
守繩墨足以自致髙位官吏繁多溢于局外使陛下皇
皇汲汲求以處之而不暇擇其賢不肖以病陛下之民
而耗竭大司農之錢穀此議者所欲去而未得也臣竊
思之葢今制天下之吏自州縣令錄幕職而改京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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者皆未得其術是以若此紛紛也今雖多其舉官而逺
其考重其舉官之罪此適足以隔賢者而容不肖且天
下無事雖庸人皆足以無過一旦改官無所不為彼其
舉者曰此廉吏此能吏朝廷不知其所以為廉與能也
幸而未有敗事則長為廉與能矣雖重其罪未見有益
上下相蒙請託公行涖官六七考求舉主五六人此誰
不能者臣愚以為舉人者當使明著其迹曰某人廉吏
也嘗有某事以知其廉某人能吏也嘗有某事以知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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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雖不必有非常之功而皆有可紀之狀其特曰廉能
而已者不聽如此則夫庸人雖無罪而不足稱者不得
入其間老於州縣不足甚惜而天下之吏必皆務為可
稱之功與民興利除害惟恐不出諸已此古之聖人所
以驅天下之人而使爭為善也有功而賞有罪而罰其
實一也今降官罷任者必奏曰某人有某罪其罪當然
然後朝廷舉而行之今若不著其所犯之由而特曰此
不才貪吏也則朝廷安肯以空言而加之罪今又何獨
[117-4b]
至於改官而聼其空言哉是不思之甚也或者以為如
此則天下之吏務為可稱用意過當生事以為己功漸
不可長臣以為不然葢聖人必觀天下之勢而為之法
方天下初定民厭勞役則聖人務為因循之政與之休
息及其乆安而無變則必有不振之禍是以聖人破其
苟且之心而作其怠惰之氣漢之元成惟不知此以至
於亂今天下少惰矣宜有以激發其心使踴躍於功名
以變其俗况乎冗官紛紜如此不知所以節之而又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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疑於此乎且陛下與天下之士相期於功名而毋茍得
此待之至深也若其宏才大畧不樂於小官而無聞焉
者使兩制得以非常舉之此天下亦不過幾人而已吏
之有過而不得遷者亦使得以功贖如此亦以示陛下
之有所推恩而不惟艱之也其二曰臣聞古者之制爵
祿必皆孝悌忠信修潔博習聞於鄉黨而達於朝廷以
得之及其後世不然曲藝小數皆可以進然其得之也
猶有以取之其弊不若今之甚也今之用人最無謂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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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所謂任子乎因其父兄之資以得大官而又任其子
弟子將復任其孫孫又任其子是不學而得者常無窮
也夫得之也易則其失之也不甚惜以不學之人而居
不甚惜之官其視民如草芥也固宜朝廷自近年始有
意於裁節然皆知損之而未得其所損此所謂制其末
而不窮其源見其粗而未識其精僥倖之風少衰而猶
在也夫聖人之舉事不唯曰利而已必將有以大服天
下之心今欲有所去也必使天下知其所以去之之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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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雖盡去而無疑何者恃其説明也夫所謂任子者亦
猶曰信其父兄而用其子弟云爾彼其父兄固學而得
之也學者任人不學者任於人此易曉也今之制苟幸
而其官至於可任者舉使任之不問其始之何從而得
之也且彼任於人不暇又安能任人此猶借資之人而
欲從之匄貸不已難乎臣愚以為父兄之所任而得官
者雖至正郞宜皆不聼任子弟唯其能自修飾而越錄
躐次以至于清顯者乃聽如此則天下之冗官必大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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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而公卿之後皆奮志為學不待父兄之資其任而得
官者知後不得復任其子弟亦當勉强不肯終老自棄
於庸人此其為益豈特一二而巳其三曰臣聞自設官
以來皆有考績之法周室既亡其法廢絶自京房建考
課之議其後終不能行夫有官必有課有課必有賞罰
有官而無課是無官也有課而無賞罰是無課也無官
無課而欲求天下之大治臣不識也然更歴千載而終
莫之行行之則益以紛亂而終不可考其故何也天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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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吏不可以勝考今欲人人而課之必使入於九等之中
此宜其顛倒錯繆而不若無之為便也臣觀自昔行考
課者皆不得其術葢天下之官皆有所屬之長有功有
罪其長皆得以舉刺如必人人而課之於朝廷則其長
為將安用惟其大吏無所屬而莫為之長也則課之所
宜加何者其位尊故課一人而其下皆可以整齊其數
少故可以盡其能否而不謬今天下所以不大治者守
令丞尉賢不肖混淆而莫之辨也夫守令丞尉賢不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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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不辨其咎在職司之不明職司之不明其咎在無所
屬而莫為之長陛下以無所屬之官而寄之以一路其
賢不肖當使誰察之古之考績者皆從司㑹而至於天
子古之司㑹即今之尚書尚書既廢唯御史可以緫察
中外之官臣愚以為可使朝臣議定職司考課之法而
於御史臺别立考課之司中丞舉其大綱而屬官之中
選强明者一人以專治其事以舉刺多者為上以舉刺
少者為中以無舉刺者為下因其罷歸而奏其治要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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朝廷有以為之賞罰其非常之功不可掩之罪又當特
有以償之使職司知有所懲勸則其下守令丞尉不容
復有所依違而其所課者又不過數十人足以求得其
實此所謂用力少而成功多法無便於此者矣今天下
號為太平其實逺方之民窮困巳甚其咎皆在職司臣
不敢盡言陛下試加採訪乃知臣言之不妄其四曰臣
聞古者諸侯臣妾其境内而卿大夫之家亦各有臣陪
臣之事其君如其君之事天子此無他其一境之内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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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生殺予奪富貴貧賤者皆自我制之此固有以臣妾
之也其後諸侯雖廢而自漢至唐猶有相君之勢何者
其署置辟舉之權猶足以臣之也是故太守刺史坐於
堂上州縣之吏拜於堂下雖奔走頓伏其誰曰不然自
太祖受命收天下之尊歸之京師一命以上皆上所自
署而大司農衣食之自宰相至於州縣吏雖貴賤相去
甚逺而其實皆所與比肩而事主耳是以百餘年間天
下不知有權臣之威而太守刺史猶用漢唐之制使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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縣之吏事之如事君之禮皆受天子之爵皆食天子之
祿不知其何以臣之也小吏之於大官不憂其有所不
從唯恐其從之過耳今天下以貴相髙以賤相謟奈何
使州縣之吏趨走於太守之庭不啻若僕妾唯唯不給
故大吏常恣行不忌其下而小吏不能正以至於曲隨
謟事助以為虐其能中立而不撓者固已難矣此不足
怪其勢固使然也犬州縣之吏位卑而祿薄去於民最
近而易以為姦朝廷所恃以制之者特以厲其廉隅全
[117-9b]
其節槩而養其氣使知有所恥也且必有異材焉後將
以為公卿而安可薄哉其尤不可者令以縣令從州縣
之禮夫縣令官雖卑其所負一縣之責與京朝官知縣
等耳其吏胥人民習知其官長之拜伏於太守之庭如
是之不威也故輕之輕之故易為姦此縣令之所以為
難也臣愚以為州縣之吏事太守可恭遜卑抑不敢抗
而已不至於通名賛拜趨走其下風所以全士大夫之
節且以儆大吏之不法者其五曰臣聞為天下者必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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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不可窺是以天下有急不求其素所不用之人使天
下不能幸其倉卒而取其祿位唯聖人為能然何則其
素所用者緩急足以使也臨事而取者亦不足用矣傳
曰寛則寵名譽之人急則用介胄之士今者所用非所
養所養非所用國家用兵之時購方畧設武舉使天下
屠沽健武皆能徒手攫取陛下之官而兵休之日雖有
超世之才而惜斗升之祿臣恐天下有以窺朝廷也今
之任為將帥卒有急難而可使者誰也陛下之老將曩
[117-10b]
之所謂戰勝而善守者今亡矣臣愚以為可復武舉而
為之新制以革其舊弊且昔之所謂武舉者葢踈矣其
以弓馬得者不過挽强引重市井之麤材而以䇿試中
者亦皆記錄章句區區無用之學又其取人太多天下
之知兵者不宜如此之衆而待之又甚輕其第下者不
免於𨽻役故其所得皆貪汙無行之徒豪傑之士恥不
忍就宜因貢士之歳使兩制各舉其所聞有司試其可
者而陛下親䇿之權畧之外便於弓馬可以出入險阻
[117-11a]
勇而有謀者不過取一二人待以不次之位試以守邊
之任文有制科武有武舉陛下欲得將相於此乎取之
十人之中豈無一二斯亦足以濟矣其六曰臣聞法不
足以制天下以法而制天下法之所不及天下斯欺之
矣且法必有所不及也先王知其有所不及是故存其
大畧而濟之以至誠使天下之所以不吾欺者未必皆
吾法之所能禁亦其中有所不忍而巳人君御其大臣
不可以用法如其左右大臣而必待法而後能御也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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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踈逺小吏當復何以哉以天下之大而無可信之人
則國不足以為國矣臣觀今兩制以上非無賢俊之士
然皆奉法供職無過而已莫肯於繩墨之外為陛下深
思逺慮有所建明何者陛下待之於繩墨之内也臣請
得舉其一二以言之夫兩府與兩制宜使日夜交於門
以講論當世之務且以習知其為人臨事授任以不失
其才今法不可以相往來意將以杜其告謁之私也君
臣之道不同人臣惟自防人君惟無防之是以歡欣相
[117-12a]
接而無間以兩府兩制為可信耶當無所請屬以為不
可信耶彼何患無所致其私意安在其相往來耶今兩
制知舉不免用封彌謄錄既奏而下御史親往涖之凛
凛如鞫大獄使不知誰人之辭又何其甚也臣愚以為
如此之類一切撤去彼稍有知宜不忍負若其猶有所
欺也則亦天下之不才無恥者矣陛下赫然震威誅一
二人可以使天下姦吏重足而立想聞朝廷之風亦必
有倜儻非常之才為陛下用也其七曰臣聞為天下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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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以名器授人而不可以名器許人人之不可以一日
而知也乆矣國家以科舉取人四方之來者如市一旦
使有司第之此固非真知其才之髙下大小也特以為
始收之而巳將試之為政而觀其悠乆則必有大異不
然者今進士三人之中釋褐之日天下望為卿相不及
十年未有不為兩制者且彼以其一日之長而擅終身
之富貴舉而歸之如有所負如此則雖天下之美材亦
或怠而不修其率意恣行者人亦望風畏之不敢按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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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為者也且又有甚不便者先王制其天下尊尊相髙
貴貴相承使天下仰視朝廷之尊如泰山喬嶽非扳援
所能及茍非有大功與出羣之才則不可以輕得其髙
位是故天下知有所忌而不敢覬覦今五尺童子斐然
皆有意於公卿得之則不知愧不得則怨何則彼習知
其一旦之可以僥倖而無難也如此則匹夫輕朝廷臣
愚以為三人之中茍優與一官足以報其一日之長館
閤臺省非舉不入彼果不才者也其安以入為彼果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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者也其何患無所舉此非獨以愛惜名器將以重朝廷
耳其八曰臣聞古者敵國相觀不觀於其山川之險士
馬之衆相觀於人而已髙山大江必有猛獸怪物時見
其威故人不敢褻夫不必戰勝而後服也使之常有所
忌而不敢發使吾常有所恃而無所怯耳今以中國之
大使夷狄視之不畏甚者敢有煩言以瀆亂吾聼此其
心不有所窺其安能如此之無畏也敵國有事相待以
將無事相觀以使今之所謂使者亦輕矣曰此人也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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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官也則以為此使也今歲以某來歲當以某又來歲
當以某如縣令署役必均而已矣人之才固有所短而
不可强其專對捷給勇敢又非可以學致也今必使强
之彼有倉皇失次為夷狄笑而巳古者大夫出疆有可
以安國家利社稷則專之今法令太宻使小吏執簡記
其旁一揺足輒隨而書之雖有竒才辯士亦安所效用
彼夷狄觀之以為罇俎談燕之間尚不能辦軍旅之際
固宜其無人也如此將何以破其姦謀而折其驕氣哉
[117-14b]
臣愚以為奉使宜有常人唯其可者而不必均彼其不
能者陛下責之以文學政事不必强之於言語之間以
敗吾事而亦稍寛其法使得有所施且今世之患以奉
使為艱危故必均而後可陛下平時使人而皆得以辭
免後有緩急使之出入死地將皆逃耶此臣又非獨為
出使而言也其九曰臣聞刑之有赦其來逺矣周制八
議有可赦之人而無可赦之時自三代之衰始聞有肆
赦之令然皆因天下有非常之事凶荒流離之後盗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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垢汙之餘於是有以沛然洗濯於天下而猶不若今之
因郊而赦使天下之凶民可以逆知而僥倖也平時小
民畏法不敢趦趄當郊之歲盗賊公行罪人滿獄為天
下者將何利於此而又糜散帑廪以賞無用冗雜之兵
一經大禮費以萬億賦歛之不輕民之不聊生皆此之
故也以陛下節用愛民非不欲去此矣顧以為所從來
乆逺恐一旦去之天下必以為少恩而凶豪無頼之兵
或因以為辭而生亂此其所以重改也葢事有不可改
[117-15b]
而遂不改者其憂必深改之則其禍必速惟其不失推
恩而有以救天下之弊者臣愚以為先郊之歲可因事
為辭特發大號如郊之赦與軍士之賜且告之曰吾於
天下非有惜乎推恩也惟是凶殘之民知吾當赦輒以
犯法以賊害吾良民今而後赦不於郊之歲以為常制
天下之人喜乎非郊之歲而得郊之賞也何暇慮其後
其後四五年而行之七八年而行之又從而盡去之天
下晏然不知而日以逺矣且此出於五代之後兵荒之
[117-16a]
間所以姑息天下而安反側耳後之人相承而不能去
以至於今法令明具四方無虞何畏而不改今不為之
計使姦人猾吏養為盗賊而後取租賦以啖驕兵乘之
以飢饉鮮不及矣當此之時欲為之計其猶有極乎其
十曰臣聞古者所以採庻人之議為其踈賤而無嫌也
不知爵祿之可愛故其言公不知君威之可畏故其言
直今臣幸而末立于陛下之朝無所愛惜顧念於其心
者是以天下之事陛下之諸臣所不敢盡言者臣請得
[117-16b]
以僣言之陛下擢用俊賢思致太平今幾年矣事垂立
而輒廢功未成而旋去陛下知其所由乎陛下知其所
由則今之在位者皆足以有立若猶未也雖得賢臣千
萬天下終不可為何者小人之根未去也陛下遇士大
夫有禮凡在位者不敢用褻狎戲嫚以求親媚於陛下
而讒言邪謀之所由至於朝廷者天下之人皆以為陛
下不踈逺宦官之過陛下特以為耳目玩弄之臣而不
知其隂賊險詐為害最大天下之小人無由至於陛下
[117-17a]
之前故皆通於宦官珠玉錦繡所以為賂者絡繹於道
以間關齟齬賢人之謀陛下縱不聽用而大臣常有所
顧忌以不得盡其心臣故曰小人之根未去也竊聞之
道路陛下將有意去而踈之也若如所言則天下之福
然臣方以為憂而未敢賀也古之小人有為君子之所
抑而反激為天下之禍者臣毎痛傷之葢東漢之衰宦
官用事陽球為司𨽻校尉發憤誅王甫等數人磔其尸
于道中常侍曹節過而見之遂奏誅陽球而宦官之用
[117-17b]
事過於王甫之未誅其後竇武何進又欲去之而反以
遇害故漢之衰至於掃地而不可救夫君子之去小人
惟能盡去乃無後患惟陛下思宗廟社稷之重與天下
之可畏既去之又去之既踈之又踈之刀鋸之餘必無
忠良縱有區區之小節不過闈闥掃洒之勤無益於事
惟能務絶其權使朝廷清明而忠言嘉謨易以入則天
下無事矣惟陛下無使為臣之所料而後世以臣為知
言不勝大願曩臣所著二十二篇畧言當世之要陛下
[117-18a]
雖以此召臣然臣觀朝廷之意特以其文采詞致稍有
可嘉而未必其言之可用也天下無事臣毎毎狂言以
迂濶為世笑然臣以為必將有時而不迂濶也賈誼之
䇿不用於孝文之時而使主父偃之徒得其餘論而施
之於孝武之世夫施之於孝武之世固不如用之於孝
文之時之易也臣雖不及古人惟陛下不以一布衣之
言而忽之不勝越次憂國之心效其所見且非陛下召
臣臣言無以至於朝廷今老矣恐後無由復言故云云
[117-18b]
之多至於此也惟陛下寛之
   按此書十條内如革任子擇使罷赦令為最確
   而嚴考課之法舉武健之士其議雖未審亦當
   時所急至所言重縣令之體假兩制之權與髙
   第者不當按名叙用似無大闗係首條欲州縣
   幕職上舉主必按其廉能其議未暢而未謂宦
   官一節恐非宋朝時事之亟者然於今日則可
   謂血脉腸胃間之疾也已
[117-19a]
  修禮書狀
   情事明亦合經典
右洵先奉敕編禮書後聞臣寮上言以為祖宗所行不
能無過差不經之事欲盡芟去無使存錄洵竊見議者
之説與敕意大異何者前所授敕其意曰纂集故事而
使後世無忘之耳非曰制為典禮而使後世遵而行之
也然則洵等所編者是史書之類也遇事而記之不擇
善惡詳其曲折而使後世得知而善惡自著者是史之
[117-19b]
體也若夫存其善者而去其不善則是制作之事而非
職之所及也而議者以責洵等不已過乎且又有所不
可者今朝廷之禮雖為詳備然大抵往往亦有不安之
處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識其所去者果
何事也既欲去之則其勢不得不盡去盡去則禮缺而
不備苟獨去其一而不去其二則適足以為牴牾齟齬
而不可齊一且議者之意不過欲以掩惡諱過以存臣
子之義如是而已矣昔孔子作春秋惟其惻怛而不忍
[117-20a]
言者而後有隱諱葢桓公薨子般卒没而不書其實以
為是不可書也至於成宋亂及齊狩躋僖公作丘甲用
田賦丹桓宫楹刻桓宫桷若此之類皆書而不諱其意
以為雖不善而尚可書也今先世之所行雖小有不善
者猶與春秋之所書者甚逺而悉使洵等隱諱而不書
如此將使後世不知其淺深徒見當時之臣子至於隱
諱而不言以為有所大不可言者則無乃欲益而反損
歟公羊之説滅紀滅項皆所以為賢者諱然其所謂諱
[117-20b]
者非不書也書而迂曲其文耳然則其實猶不没也其
實猶不没者非以彰其過也以見其過之止於此也今
無故乃取先世之事而没之後世將不知而大疑之此
大不便者也班固作漢志凡漢之事悉載而無所擇今
欲如之則先世之小有過差者不足以害其大明而可
以使後世無疑之之意且使洵等為得其所職而不至
於侵官者謹具狀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