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h0115 唐宋八大家文鈔-明-茅坤 (master)


[05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
             明 茅坤 撰
廬陵文鈔二十二
 碑銘
  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
  道碑銘
   記王武恭公本末甚悉
[053-1b]
惟王氏之先爲常山真定人後世𦵏河南宻而宻分入
于管城遂爲鄭州管城人其封國仍世于魯惟魯武康
公事太宗皇帝秉節治戎出征入衛乃受遺詔輔真宗
有勞有勤報䘏追崇以有兹魯國是生魯武恭公公少
以父任爲西頭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討李繼遷公
從武康公出鐵門爲先鋒殺獲甚衆軍至烏白池諸将
失期不得進公告其父曰歸師過險争必亂乃以兵前
守隘號其軍曰亂行者斬由是士卒無敢先後雖武康
[053-2a]
公亦爲之按轡追兵望其軍整不敢近武康公歎曰王
氏有子矣後以御前忠佐爲軍頭廵撿邢洺男子張洪
覇聚盗二州間厯年吏不能捕公以氊車載勇士為婦人服
盛飾誘之邯鄲道中賊黨争前邀刼遂皆就擒由是知
名公以将家子宿衛真宗爲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候
捧日左廂都指揮使累遷英州團練使今天子即位改
博州團練使知廣信軍徙知冀州遷康州防禦使歴龍
神衛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侍衛親軍歩軍馬軍殿
[053-2b]
前都虞候歩軍副都指揮使桂福二州觀察使是時章
獻太后猶臨朝有詔補一軍吏公曰補吏軍政也敢挾
詔書以干吾軍亟請罷之太后固欲與之公不奉詔乃
止及太后上僊有司請衛士坐甲公以爲故事無爲太
后䘮坐甲又不奉詔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
年拜撿挍太保僉署樞宻院事遂爲副使明年以奉國
軍留後同知院事又明年領安德軍節度使又明年加
撿挍太尉宣徽南院使公爲将善撫士而識與不識皆
[053-3a]
喜爲之稱譽其状貌雄偉動人雖里兒巷婦外至夷狄
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輔等因事以爲言乃罷公
樞宻拜武寧軍節度使言者不已即以爲右千牛衛上
将軍知隨州士皆爲之懼公舉止言色如平時惟不接
賔客而巳久之徙知曺州而孔道輔卒客有謂公曰此
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職言事豈害我者可惜朝
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終身以爲愧而士大夫服公爲
有量慶厯二年起公爲保靖軍留後知青州未行而契
[053-3b]
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
靖軍節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過澶州見公喜曰聞公
名久矣乃得見于此邪公爲言已衰老中國多賢士大
夫因指坐客歴陳其世家使者竦聽是嵗徙真定府定
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軍未行徙判定
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軍無撓其私亦不貸其過居
頃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覘其軍或勸公執而戮之公
曰吾軍整而和使覘者得吾實以歸是屈人兵以不戰
[053-4a]
也明日大閱于郊公執桴鼓誓師號令簡明進退坐作
肅然無聲乃下令曰具糗糧聽鼓聲視吾旗所嚮契丹
聞之震恐㑹復議和兵解徙知陳州道過京師天子遣
中貴人問公欲見否公謝曰備邊無功幸得䝉㤙徙内
地不敢見明年徙河陽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請已而出
判相州六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鄭
州封祁國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許以爲㑹靈觀使巳而
復判鄭州徙澶州除集慶軍節度使徙封冀國公皇祐
[053-4b]
三年遂以太子太師致仕大朝㑹許綴中書門下班居
一嵗天子思之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
章事判鄭州六年以本官爲樞宻使徙封魯國公既而
上以富公弼爲宰相是嵗契丹使者來公與之射使者
曰天子以公典樞宻而用富公爲相得人矣語聞上喜
賜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嘗侍上射辭曰
幸得備位大臣舉止爲天下所視臣老矣恐不能勝弓
矢上再三諭之乃手二矢再拜一發中之遂将釋復位
[053-5a]
上固勉之再發又中由是左右皆驩呼賜以襲衣金帶
自寳元慶厯之間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士大夫争
進計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紛紛兵法不如是也使
士知畏愛而怯者勇勇者不驕以吾可勝因敵而勝之
爾豈多言哉其在樞宻亦嘗自請臨邉不許凡大謀議
必以咨之其在外則遣中貴人詔問其言多見施用公
自致仕復起掌樞宻凡三嵗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爲
之不得已以爲景靈宫使徙忠武軍節度使又以爲同
[053-5b]
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給扶者以子若孫一人是嵗公
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詔輟視朝
二日發哀于苑中贈太尉中書令其遺言曰臣有俸祿
足以具死事不敢復累朝廷願無遣使者䕶喪無厚賻
贈天子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兩白金三千兩賜其家
固辭不許以其年五月甲申𦵏于管城明年有詔史臣
刻其墓碑臣愚以謂自國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罷兵
不用幾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約二邉騷動而
[053-6a]
老臣宿將無在者公于是時屹然為中國鉅人名將雖未
嘗躬矢石攻堅摧敵而㤙信已足撫士卒名聲已足動
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機宻以老還仕復起于家保有富
貴享終壽考雖古之将帥及于是者其幾何人至于出
入勤勞之節與其進退綢繆君臣之㤙意可以褒勸後
世如古詩書所載皆應法可書謹按魯武恭公諱德用
字元輔曾祖諱方追封蒋國公祖諱元追封邢國公皆
贈中書令父諱超建雄軍節度使贈尚書令追封魯國
[053-6b]
公謚曰武康公娶宋氏武勝軍節度使延渥之女初爲
安定郡夫人追封榮國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熈東
頭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庫使果州團練使
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備庫副使次曰
咸康内殿承制銘曰
魯始錫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
容甚飭偉其名聲以動夷狄公治軍旅不寛不煩㤙均
令齊千萬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衛乃登大臣與國謀
[053-7a]
議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舊臣亟其强起
秉我樞鈞禮不筋力老予敢侮公來在庭拜母蹈舞若
子與孫助其與俯凡百有位誰其敢儔惟時黄耉天子
之優富貴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終如公壽考公有世
德載勲旂常刻銘有詔俾嗣其芳
 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銘
   詔撰元勲之文當如此盛世君臣之際如掌
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樞宻直學士右諫議大夫王素奏
[053-7b]
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
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從之臣惟是先臣之訓其遺
業餘烈臣寔無似不能顯大而墓碑至今無辭以刻惟陛
下哀憐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寵于王氏而朂其子孫天
子曰嗚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終厥
位有始有卒其可謂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
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詔史館修撰歐陽修曰王旦墓
碑未立汝可以銘臣修謹按故推誠保順同德守正翊
[053-8a]
戴功臣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應宫使上柱
國太原郡開國公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魏國
公謚曰文正王公諱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諱
言滑州黎陽令追封許國公皇祖諱徹左拾遺追封魯
國公皇考諱祐尚書兵部侍郎追封晉國公皆累贈太
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曾祖妣姚氏魯國夫人祖妣田氏
秦國夫人妣任氏徐國夫人邉氏秦國夫人公之皇考
以文章自顯漢周之際逮事太祖太宗爲名臣嘗諭杜
[053-8b]
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彦
卿無罪故世多稱王氏有陰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
于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爲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
好學有文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及第爲大理評事知平
江縣監潭州銀塲再遷著作佐郎與編文苑英華遷殿
中丞通判鄭濠二州王禹偁薦其材任轉運使驛召至
京師辭不受獻其所爲文章得試直史館遷右正言知
制誥知淳化三年禮部貢舉遷虞部貟外郎同判吏
[053-9a]
部流内銓知考課院右諫議大夫趙昌言叅知政事公
以壻避嫌求解職太宗嘉之改禮部郎中集賢殿修撰
昌言罷復知制誥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賜金紫久之遷
兵部郎中居職真宗即位拜中書舍人數日召爲翰林
學士知審官院通進銀臺封駮事公爲人嚴重能任大
事避逺權勢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賢錢若水
名能知人常稱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爲樞宻副使罷
召對苑中問誰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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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禮部貢舉居數日拜給事中知
樞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叅知政事再遷刑部侍郎
景德元年契丹犯邉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東京
得暴疾命公馳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遷尚書左丞
三年拜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
監修國史是時契丹初請盟趙德明亦納誓約願守河
西故地二邉兵罷不用真宗遂欲以無事治天下公以
謂宋興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爲相務行故事慎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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改作進退能否賞罰必當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無不
聽雖他宰相大臣有所請必曰王某以爲如何事無大
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餘年外無夷狄之虞兵
革不用海内富實羣工百司各得其職故天下至今稱
爲賢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譽必求其實茍賢且材矣
必久其官衆以爲宜某職然後遷其所薦引人未嘗知
寇準爲樞宻使當罷使人私公求爲使相公大驚曰将
相之任豈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請凖深恨之巳而制出
[053-10b]
除凖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凖入見涕泣
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薦凖者凖
始媿歎以爲不可及故叅知政事李穆子行簡有賢行
以将作監丞居于家真宗召見慰勞之遷太子中允初
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書問王某然後人
知行簡公所薦也公自知制誥至爲相薦士尤多其後
公薨史官修真宗實錄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
公所薦者公與人寡言笑其語雖簡而能以理屈人黙
[053-11a]
然終日莫能窺其際及奏事上前羣臣異同公徐一言
以定今上爲皇太子太子諭德見公稱太子學書有法
公曰諭德之職止于是耶趙德明言民饑求糧百萬斛
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請以詔書責之真宗以
問公公請敕有司具粟百萬于京師詔德明來取真宗
大喜德明得詔書慚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夫
下太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
有䄂死蝗以進者曰蝗實死矣請示于朝率百官賀公
[053-11b]
獨以爲不可後數日方奏事飛蝗蔽天真宗顧公曰使
百官方賀而蝗如此豈不爲天下笑邪宦官劉承規以
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爲節度使真宗以語公曰承規待
此以瞑目公執以爲不可曰他日将有求爲樞宻使者
奈何至今内臣官不過留後公任事久人有謗公于上
者公輙引咎未嘗自辨至人有過失雖人主盛怒可辨
者辨之必得而後已榮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災請
置獄劾火事當坐死者百餘人公獨請見曰始失火時
[053-12a]
陛下以罪已詔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歸咎于
人何以示信且火雖有迹寧知非天譴耶由是當坐者
皆免日者上書言宫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徃
還占問吉㓙之說真宗怒欲付御史問状公曰此人之
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
所占問之書進曰臣少賤時不免爲此必以爲罪願并
臣付獄真宗曰此事已發何可免公曰臣爲宰相執國
法豈可自爲之幸于不發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
[053-12b]
書悉焚所得書既而真宗悔復馳取之公曰臣已焚之
矣由是獲免者衆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罷入見滋福
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託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
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薦可爲大臣者
十餘人其後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
爲名臣公屢以疾請真宗不得巳拜公太尉兼侍中五
日一朝視事遇軍國大事不以時入參决公益惶恐因
臥不起以疾懇辭册拜太尉玉清昭應宫使自公病使
[053-13a]
者存問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藥賜之疾亟遽幸其第
賜以白金五千兩辭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
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臨哭輟視朝三日發哀于苑中
其子弟門人故吏皆被㤙澤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𦵏
公于開封府開封縣新里鄉大邉村公娶趙氏封榮國
夫人後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長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贊
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長適太子太傅韓億次適兵
部貟外郎直集賢院蘇耆次適右正言范令孫次適龍
[053-13b]
圖閣直學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諸孫十四人公事寡嫂
謹與其弟旭友悌尤篤任以家事一無所問而務以儉
約率勵子弟使在富貴不知爲驕侈兄子睦欲舉進士
公曰吾常以大盛爲懼其可與寒士争進至其薨也子
素猶未官遺表不求恩澤有文集二十卷乾興元年詔
配享真宗廟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際盛矣觀公之所
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謂至哉是以君明臣賢
德顯名尊生而俱享其榮殁而長配于廟可謂有始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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卒如明詔所褒昔者烝民江漢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見
任賢能使之功雖曰山甫穆公之詩實歌宣王之德也
臣謹考國史實錄至于縉紳故老之傳得公終始之節
而錄其可紀者輙爲銘詩以彰先帝之明以稱聖㤙褒
顯王氏流澤子孫與宋無極之意銘曰
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廟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
言以躬時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爲蓍龜公在
相位終日如黙問其夷狄包裹兵革問其卿士百工以
[053-14b]
職問其庶民耕織衣食相有賞罰功當罪明相有黜升
惟否惟能執其權衡萬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
不爲相其誰有終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來薦
清廟侑我聖考惟時元老天子念公報公之隆春秋從
享萬祀無窮作爲歌詩以諗廟工
 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太師中書
  令程公神道碑銘
惟文簡公既𦵏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
[053-15a]
幸得備位将相官階品皆第一爵勲皆第二請得立碑
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爾父琳有勞于我國家余其可
忘乃大書曰旌勞之碑遣中貴人即賜其家曰以此名
爾碑又詔史臣修曰汝爲之銘臣修與文簡公故徃來
知其人又嘗誌其墓又嘗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師之碑
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詳乃不敢辭惟公字天球姓程
氏曾祖諱新贈太師曾祖妣呉國夫人齊氏祖諱贊明
贈太師中書令祖妣秦國夫人呉氏考諱元白袁州宜
[053-15b]
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妣晉國夫人楚
氏公舉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詞學高第試秘書省挍書
郎㤗寧軍節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壽陽縣秘書
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選文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
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㑹修真宗實錄
而起居注闕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後書成遂修
起居注遷祠部貟外郎提舉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
同判吏部流内銓契丹嘗遣使賀上即位命公迓之使
[053-16a]
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後又遣使賀天聖五
年乾元節天子思公前嘗折其使乃以公爲館伴使使
者果言契丹見中國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國見契
丹使者位下當遷議者以爲小故可許雖天子亦将許
之公争以謂契丹所以與中國好者守先帝約也一切
宜用故事若許其小将啓其大天子是之乃止嵗中遷
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丞相張文節公少所稱許而
最知公除中丞文節當執筆喜曰不辱吾筆矣明年拜
[053-16b]
樞宻直學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處畫常先
慮謹備所以條目巨細甚悉至臨事簡嚴僚吏莫能窺
其際嘗夜張燈㑹五門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
教不以白而隨即救止終宴民去始稍知火監軍得告
者言軍謀變懼而入白公笑曰豈有是哉監軍惶惑不
敢去公曰軍中動静吾自知之茍有謀者不能隱也已
而卒無事其他多類此蜀妖人自名李氷神子署官屬
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斬之而謗者言公妄殺人蜀且亂
[053-17a]
天子遣人馳視之使者還言蜀人便公政方安樂而誅
妖人所以止亂由是天子亦知公賢召爲給事中知開
封府前爲府者苦其治劇或不滿嵗罷不然被謗譏或
以事去獨公居數嵗久而治益精明盜訟稀少獄屢空
詔書數下褒美遷工部侍郎龍圗閣學士守御史中丞
久之天子思其治召爲翰林學士復知開封府明年爲
三司使不悦茍利不貪近功時議者患民税多目吏得
爲姦欲除其名而合爲一公以謂合而沒其名一時之
[053-17b]
便後有興利之臣必復增之是重困民也議者莫能奪
其于出入尤謹禁中時有所取未嘗肯予宦官怒言陛下
雖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爲陛下惜爾天
子以爲然累遷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叅知政事
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輙衆折之其語至今士
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
悔悟欲復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遂誣以事語
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
[053-18a]
牽連出語及仲淹者皆指爲黨人公獨為上開説上意解
而後巳是時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補益尤
多而小人僥倖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貶爲光禄卿知
潁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中遷户部吏
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遂以爲留守
宦者皇甫繼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務廣制度以市㤙公
爲裁抑之與繼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徃視之還直
公天子爲罷繼明獨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論
[053-18b]
議不私見嫉被貶斥巳稍復見用遂與繼明争曲直由
是益不妄合于世雖不復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數有所
求兵誅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時天子常委以
河北陜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遷工部尚書資政殿
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厯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陜西
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經
畧使馬歩軍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陜西安撫使皇祐元
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
[053-19a]
著尤知夷狄情僞山川險易行師制敵之要其在延州
夏人數百驅畜産至界上請降言契丹兵至衙頭矣國
且亂願自歸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帳下當舉國取之豈
容有來降者吾聞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誘我
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數萬臨界上公戒諸堡
塞無得輙出兵夏人以爲有備引去自此不復窺邉公
于河北最久民愛之爲立生祠明年改武勝軍節度使
猶在北京又改鎮安軍節度使在鎮四年猶上書鎮安
[053-19b]
一郡爾不足以自效願復守邉書未報得疾以至和三
年閠三月七日已丑薨于陳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
天子輟視朝二日贈中書令諡曰文簡明年祫享太廟
推㤙加贈公太師尚書令公累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勲
上柱國廣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一百
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
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
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適良族謹按程氏之先出自
[053-20a]
重黎至休父爲周司馬國于程其後子孫遂以爲氏自
秦漢以來世有其人程氏必顯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後
世因之至唐尤盛號稱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鄉侯昱
公中山愽野人也世有積德至公始大顯聞臣修以謂
古者功德之臣進受國寵退而銘于器物非獨私其後
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國有人而詩人又播其事聲于詠
歌以揚無窮今去古逺爲制不同而猶有幽堂之石隧
道之碑得以紀德昭烈而又幸䝉天子書而名之其所
[053-20b]
以昭臨程氏㤙厚寵榮出古逺甚而臣又得刻銘其下
銘臣職也懼不能稱銘曰
程以國氏世逺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
昔有聞克大自公厥聲以振乃秉國鈞乃授将鉞出入
其勤險夷一節帝曰噫歟余有勞臣何以旌之有爛其
文惟此勞臣實余同德憂國在心匪勞以力二方有事
諸将無功俾我舊老不遑居中間息近藩庻休厥躬有
請末報奄云其終殁而後巳兹可謂忠惟帝之褒其言
[053-21a]
甚簡銘以述之萬世丕顯
  太子太師致仕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神道碑
  銘
頴川公既𦵏于新鄭其子尚書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
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状祁伯之銘以來告曰唯陳氏
世有顯人我先正文惠公歴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
其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故敢請以墓隧之
碑予爲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于初盛于中有于終而
[053-21b]
大施于其後者曰信哉陳氏載德晦顯以時其畜厚來
逺故能發大而流長自公五世以上爲博州人皇高祖
翔當五代時爲王建掌書記建欲帝蜀以逆順禍福譬
之不聽棄官家于閬州之西水遂為西水人皇曾祖齊國
公諱詡皇祖楚國公諱昭汶皇考秦國公諱省華皆開
府儀同三司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自翔已下三世不
顯于蜀至秦公始事聖朝爲左諫議大夫其配曰燕國
太夫人馮氏公其次子也諱堯佐字希元舉進士及第
[053-22a]
累遷太常丞知開封府錄事參軍用理獄有能績遷府
推官以言事切直貶通判潮州自潮還獻詩數百篇而
大臣亦薦其文學得直史館知壽廬二州提㸃府界諸
縣公事丁秦公憂服除判三司都察院兩浙轉運使徙
京西河東河北三路紏察在京刑獄天禧三年編次御
試進士坐誤差其第貶監鄂州茶場未至丁燕國太夫
人憂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
州乾興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轉運使以辦其事入
[053-22b]
爲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誥兼史館修撰同
知天聖二年貢舉知通進銀臺司遷龍圖閣直學士知
河南府徙并州知審官院開封府拜翰林學士兼龍圗
閣學士七年拜樞宻副使其年八月參知政事居二嵗
間凡三請罷明道二年罷知永興軍行過鄭州爲狂人
所誣御史中丞范諷辨公無罪徙知廬州又徙同州復
徙永興又徙鄭州累官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
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爲人剛毅篤實好古博學居
[053-23a]
官無大小所至必聞潮州惡溪鱷魚食人不可近公命
捕得鳴鼓于市以文告而戮之鱷患屏息潮人歎曰昔
韓文公諭鱷而聽今公戮鱷而懼所爲雖異其能使異
物醜類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間三百年而得二公幸
矣在潮修孔子廟韓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學知
壽州遭嵗大饑公自出米爲糜以食餓者吏民以公故
皆争出米其活數萬人公曰吾豈以是爲私惠耶盖以
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從之樂也錢塘江隄以竹籠
[053-23b]
石而潮嚙之不數嵗輙壊而復理公歎曰隄以捍患而
反病民乃議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爲非便
是時丁晉公叅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
公京西而籠石爲隄數嵗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議
隄乃成河東地寒而民貧奏除石炭税減官冶鐵課嵗
數十萬以便民曰轉運征利之官利有本末下有餘則
上足吾豈爲俗吏哉太行山當河東河北兩路之界公
以謂晉自前世爲險國常先叛而後服者恃此也其在
[053-24a]
河東鑿澤州路後徙河北鑿懐州路而太行之險通行
者德公以爲利曰吾豈爲今日利哉河决壊滑州水力
悍甚每歸下湍激并人以沒不見蹤跡者不可勝數公
躬自暴露晝夜督促創爲木龍以巨木駢齒浮水上下
殺其暴隄乃成又爲長隄以䕶其外滑人得復其居相
戒曰不可使後人忘我陳公因號其隄爲陳公隄開封
府治京師公以謂治煩之術任威以擊彊盡察以防姦
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爲政一以誠信每嵗正月
[053-24b]
夜放燈則悉籍惡少年禁錮之公召少年諭曰尹以惡
人待汝汝安得爲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爲惡耶因盡
縱之凡五夜無一人犯法者太常博士陳詁知祥符縣
縣吏惡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詁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
苛動京師自録事以下空一縣皆逃去京師諠言詁政
苛暴是時章獻明肅太后猶聽政怒詁欲加以罪公爲
樞宻副使力爭之以謂罪詁則姦人得計而沮能吏詁
猶是獲免公十典大州六爲轉運使常以方嚴肅下使
[053-25a]
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過失則多保佑之故未嘗按黜
一下吏公貶潮州其所言事盖人臣所難言者平生奏
疏猶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廬
編潮陽編愚丘集多慕韓愈爲文與修真宗實録又修
國史故事知制誥者常先試其文辭天子以公文學天
下所知不復命試自國朝以來不試而知制誥者惟楊
億及公二人而巳公居官不妄進取爲太常丞者十三
年不遷爲起居郎者七年不遷自議錢塘隄爲丁晉公
[053-25b]
所黜後晉公益用事專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
勉以進取公曰惟久然後見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
即位晉公事敗投海外公乃見召用公初作相以唐劉
蕡所對策進曰天下治亂自朝廷始朝廷賞罰自近始
凡蕡之所䆒言者皆當今之弊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
所宜行且臣等之職也天子嘉納之公在相位不久其
年冬雷地震星象數變公言王隨位在臣上而病不任
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漢故事以災異自責求罷章
[053-26a]
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軍節度使撿挍太傅同中書
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師致事
詔大朝㑹立宰相班遂居于鄭其起居飲食康寧如少
者後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公居家以儉約爲
法雖已貴常使其子弟親執賤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
作爲善箴以戒子孫臨卒口占數十言自誌其墓公前
娶曰杞國夫人宋氏後娶曰沂國夫人王氏子男十人
長曰述古次曰比部員外郎求古主客貟外郎學古虞
[053-26b]
部貟外郎道古大理評事館閣挍勘博古殿中丞修古
秘書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㳺古大理寺丞襲古太常
寺太祝象古秦公三子長曰堯叟爲樞宻使同中書門
下平章事季曰堯咨爲武信軍節度使皆舉進士第一
及三子已貴秦公尚無恙每賔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
立左右坐客䠞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學子軰耳故
天下皆以秦公教子為法而以陳氏世家爲榮公之孫
四十人曽孫二人合伯季之後若子若孫若曽孫六十有八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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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若孫曾五十有四人而仕於朝者多以才稱于時嗚
呼可謂盛矣銘曰
陳氏高節在汚全潔閟德潛光有俟而發其發惟時自
公啓之英英伯季踵武偕來相車崇崇武節之雄高幢
巨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齊尚書中書儀同太
師祖考在前孫曾盈後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
以享其終唯能其約以有其豐休庸顯問播美家邦有
逺其貽有大其繼刻詩垂聲以質來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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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