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f0010 牧齋初學集-淸- (master)


[054-1a]
牧齋初學集卷第五十四
 墓誌銘五
  李長蘅墓誌銘
長蘅姓李氏諱流芳其先徽州歙縣人也其祖
贈奉訓大夫諱文邦始徙嘉定文邦之子諱汝
筠繼室以陳氏生長蘅長蘅風流儒雅海內知
名者垂三十年其殁也識與不識皆聞而悲之
然長蘅之生平孝於親友於兄弟澹蕩於榮利
而篤摰於君臣朋友則世未必盡知之也長蘅
少有高世之志才氣宏放不可紲覊自其兄翰
[054-1b]
林君蚤世始撫心下氣求工應舉之業以慰其
父母更十餘年與予偕舉南京當是時長蘅之
年漸長而又以爲不逮其父雖橋褐趨時其中
固已不能無厭薄之矣再上公車不第又再自
免歸皆賦詩以見志自是絶意進取誓畢其餘
年暇日以讀書養母謂人世不可把翫將刳心
息影精硏其所學於雲棲者以求正定之法未
久而病作猶焚香洮頮手書華嚴不輟又以其
閒寫唐宋大家詩至數十帙皆未就而卒嗚呼
其可悲也長蘅事母色養甚備敬其長兄撫其
[054-2a]
弟妹若姪絶甘分少皆人所難能者顧不修事
飭邊幅以孝謹取名與人交落落穆穆不以握
手出肺肝爲信磨切過失周旋患難傾身瀝腎
一無所鯁避平居不入公府譚居閒竿牘之事
輒頭靣發赤家貧資修脯以奉母稍贏則以分
窮交寒士卒未嘗立崖岸之行以潔廉自表襮
也性好隹山水中歲於西湖尤數所至詩酒塡
咽筆墨錯互揮灑獻酬無不滿意山僧榜人皆
相與欵曲軟語閒持絹素請乞忻然應之其爲
人和樂易直外通而中介少怪而寡可其於君
[054-2b]
臣朋友之閒大節確然不可得而犯干也歲壬
戌廣寧陷都城震驚遂喟然束裝南歸其意以
爲母老身未仕猶可以無死也以可以無死而
歸則其不可以無死而死焉必也假令世不幸
而有有唐天寶之事苟受一命如王維鄭䖍之
爲我知其必不忍也丑寅之交每竊歎曰事不
可爲矣往往縱酒無聊至於泣下遂病喀血不
能止病且革聞余被放撫枕歎詫亡何遂不起
崇禎二年之正月也享年僅五十有五嗚呼其
尤可悲也長蘅交知滿天下其少所與游處曰
[054-3a]
鄭胤驥閑孟王志堅弱生故其子娶閑孟之女
而其女歸弱生之子其尤敬愛者曰程嘉燧孟
陽孟陽謂長蘅書法規橅東坡畫出入元人尤
似吳仲圭詩彷彿斜川香山晚於格律更細尤
歎賞臯亭南歸諸篇以爲非今人可及也長蘅
旣亡三年以今年二月某日葬南翔之祖塋其
子杭之泣而言曰宜銘吾先人者誰乎有先人
之友程與錢在孟陽曰吾老矣過時而悲不能
文也銘莫如錢氏宜於是杭之纍然喪服來徵
銘孟陽助之請尤力嗟乎長蘅精勤學佛旣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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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於去來之際矣余銘之不勝其悲其以余爲
怛化已夫銘曰
雲棲之敎落日懸鼓西方爲家華嚴樓閣涌現
筆端重重開遮人世璅碎譬大海水跳擲魚鰕
姱修介節紛然建竪猶算河沙命耶才耶簸頓
屈信其又奚嗟文章紛繪留世閒者燦爛春花
後千斯年與此銘章倬爲雲霞
  王淑士墓誌銘
余爲諸生時與嘉定李流芳長蘅崑山王志堅
淑士交巳而與長蘅同舉於鄕萬曆庚戌與淑
[054-4a]
士同舉進士三人者器資不同其嗜讀書好禪
說標置於流俗勢利之外則一也長蘅沒余哭
而銘之今又哭吾淑士而其子又以銘爲屬嗟
乎余衰遲無用久居此世天其憖遺之以銘吾
友乎其可哀也已淑士初任戴冠其字曰弱生
與長蘅同硏席爲詩文已知法唐宋名家而深
鄙嘉隆之剽賊塗墍者以爲俗學窮經辨志有
古先儒者之風及官南駕部雅不欲以游閒談
讌把翫日月而又謂隨俗詩文徒以勞神譁世
非有志者所爲乃要諸同舍郞爲讀史社九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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誦讀一日講貫移日分夜矻矻如諸生時少閒
借金陵焦氏藏書繕寫勘讎盈箱堆几嘗爲詩
懷長蘅曰一編餘故簏字畵麻姑細彷彿共丹
鉛深夜重門閉亦自狀其居官况味如此也通
籍二十餘年服官僅七載後先家居薄榮進寡
交游壹意讀書而其讀書最爲有法先經而後
史先史而後子集其讀經先箋疏而後辨論讀
史先證據而後發明讀子則謂唐以後無子當
取說家之有禆經史者以補子之不足讀集則
刪定秦漢以後古文爲五編尤用意於唐宋諸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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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碑誌援据史傳摭採小說以參覈其事之同
異文之純駁蓋淑士深痛嘉隆來俗學之敝與
近代士子苟簡迷謬之習而又恥於挿齒牙樹
壇墠以明與之爭務以編摩繩削爲易世之質
的其自任最重讀佛書硏相而窮性闡敎而閟
宗手寫華嚴至再著太上感應篇續傳以輔翼
因果之書闇以榰柱世之盲禪而不輕與之辨
駮亦此志也南駕部秩滿陞僉事提學貴州辭
疾不赴用言者薦起浙江以母憂歸再起提學
湖廣卒於官淑士恂恂體若不勝衣居官執法
[054-5b]
屹然如山南駕部典司勘合不以片紙假人所
至守律令謝請託理冤抑問疾苦手削爰書雖
老於文法者無以過其在浙也議鹽法者欲行
溫州票鹽以佐餉議水利者欲盡隳諸&KR0309客艘
直達會城皆名美而實不便力陳其不可而止
其奉職循理不欲爲好名生事皆此類也督楚
學惇行崇禮好古敎化楚士聞其公而喜覩其
明而服習其反覆敎誨出於至誠莫不洗心回
靣誓不忍負方奉 㫖紀錄爲海內學政第一
而竟以勤其官死嗚呼其斯以爲文學政事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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彬文質之君子歟往長蘅語余子才高意廣近
於通淑士小心精潔近於固我通不及子固不
及淑士然居二子之閒者必我也今長蘅之風
流儒雅與淑士之束修好古皆足以傳於後世
而余獨棲遲連蹇老而無成執筆而志其葬其
能無愧色巳乎王氏出琅邪十六世祖某爲崑
山州學正始家於崑曾祖諱三錫知河南光州
祖重鼎贈奉直大夫父諱臨亨知杭州府母張
氏生三子淑士其長也仲志長季志慶皆舉於
鄕以文行有聞妻朱氏封安人子四人偲偕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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皆有聲膠序而衎尚幼一女嫁顧錫眉淑士卒
於崇禎六年八月八日年五十有八次年十二
月葬吳縣西山之眞珠塢銘曰
鄧尉之山有宅一區君今葬焉空山老屋梅花
千樹礀戸依然展如之人焚膏宿火落月殘編
我懷君詩南園北郭竊比前賢鈎玄提要著書
滿家朱黃騈闐以方水心次則石礀誰曰不然
過而式者徵於斯銘後千斯年
  都察院司務無回沈君墓誌銘
萬曆時杭有三士焉曰胡胤嘉休復卓爾康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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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沈守正無回奮乎流俗之中以文章志節相
摩厲海內稱之如唐人所云四夔者休復舉進
士選翰林庶吉士踰年卒去病無回皆不第無
回官都察院司務卒於官其子尤含屬去病爲
行狀而謁銘於于于之諾其請者蓋十年於此
去無回之歿十九年矣嗚呼去病之稱無回備
矣稱其行誼則曰爲子而孝也初舉於鄕痛父
之未葬衰絰而襄事不以公車爲解鄕之稱孝
者歸焉爲友而信也視友如其兄弟視朋友之
父母如父母視朋友之子如子鄕之論交者準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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爲舉子而廉也公車二十年不以名刺謁監司
不以竿牘干縣令自守泊如也鄉之自好者觀
焉稱其經濟則曰爲學官於黃巖以文墨而精
吏事學田之伏匿者八百畝一昔而鉤得之台
卒之譟也設方略購死士佐兵使者定變老於
兵閒者莫及也稱其立朝則曰爲司務四十餘
日以散寮而著風節嘗朝之日司㕔應奏事者
不至無回獨被糾免冠待罪口不置一喙皆得
不坐人謂古大臣風彷彿錢若水欲與如州陪
奉贖銅事也嗚呼無回之可稱者如是而巳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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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爲舉子與休復無回方舟而北休復蕭閒淡
漠如定僧靜女無回神宇高徹顧盻風生余居
其閒兩相得也已而與無回游處觀其所撰著
鈎玄提要朱黃盈帙知其人博學深思而好古
者也盱衡揚眉指畫天下事其辨博如環之無
端其斷割若觿之能解客散辨息端居燕處若
風之已過而水波湛如也車蓋成隂生徒成市
道廣智周人人以爲親巳介性所至戒標榜絶
依附如松栢之獨立人未嘗不望而自遠也嘗
以宋人儗之休復似孫明復去病似尹師魯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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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似蘇子美明復諸人其所遇斯巳窮矣三君
者之自見於後世與諸人孰多才耶命耶其可
爲歎息者不獨無回而巳也今年余過休復故
宅其寡嫂具特羊之饗去病居主位尤含以子
婿行酒炙明燈促坐譚休復無回游跡相顧涕
洟而罷去病方罷官歸門仞蕭然意殊不自得
而余亦巳老矣尤含諄復以銘墓爲請去病助
之尤力余之嘅歎於無回以謂去病稱之未盡
者余之文果足以盡之耶天之厄無回也使其
可稱者如是而止余與去病又將若之何嗚呼
[054-9a]
其可悲也巳無回之先自南宋巳家臨安父煙
江公諱某母某氏天啓癸亥三月二十八日卒
娶謝氏子二人長尤含次美含某年某月葬於
某地之阡所著雪堂集濬河防倭議行於世他
著作皆燬於火銘曰
祿命之術通天咫煙江有讖詒厥子玄&KR1580涒灘
發麟趾鹿鳴之秋歳陽癸有才無命一官死五
十一年昔夢耳請視巾箱尺蹏紙我作銘詩歌
蒿里有如不信問瞽史
  大中大夫兩淮都轉運鹽使司運使李君
[054-9b]
  墓誌銘
崇禎丁丑予有牢修朱竝之獄時相設刀俎以
待道路洶駭君老且病矣輕舟走三百里追送
於吳門淚淫於睫唾交於頥語喃喃不可了曰
天道神明公必無恙我且死有墓中之石以累
公再拜鄭重而别戊寅放歸君復造余山中諈
諉如前請益力語益不可了明年已卯六月二
十日君卒其子光垓孫鏡以少司寇朱公行狀
來請銘余爲之泣下曰君於余瀕死時祝以不
死而且以其死累余也非余其誰銘君諱衷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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字玄白其先世建炎中自江隂徙長水遂爲嘉
興人祖某父敷以君贈奉政大夫前母徐母張
竝贈宜人君以萬曆壬子舉於順天謁選知揚
州府如臯縣行取授南京工部主事轉兵部車
駕司員外郞陞福建邵武府知府擢兩淮都轉
運鹽使司運使致仕君少警悟六歲授曲臺禮
日誦數千言父歿其兄游國學君以孤僮執喪
含殮盡禮哀毁骨立來觀者皆異之從父諸兄
皆奮跡科第衣冠都雅君自傷幼孤蚤夜呼憤
讀書倍文才名蔚起歸安茅順父太倉王元美
[054-10b]
皆以字呼之令其子折節事焉庚子試北闈不
中館閣諸公賦詩贈行者數十人壬子放牓葉
文忠公在內閣語公卿曰李玄白得舉矣萬曆
中黨論鋒起淛人與東林相枝柱而君與長興
丁長孺游於顧端文之門淛人深嫉之曰此操
室中之戈反而内向者也如臯考最將入爲給
事御史逆奄之黨羣相譏揣曰此應山虞山之
朋徒宿爲黨魁者也應山謂故楊忠烈公虞山
則余也君聞之急自引匿得南曹郞以去迨其
後鞅掌外吏浮湛窮老而其以部黨爲人指目
[054-11a]
則自爲舉子時已然君亦不自悔也君諳習吏
事老於文法才具通明果辨憿絶如臯濵海膏
腴千畝爲豪右占匿丈而歸之官邑多盜以沈
命法購捕禽獮無遺種堤郭外牙橋以絶盜販
瓴甓土石畢具一夕而就在南曹榷蕪關理街
道管鼓鑄爬搔蠧弊咸有聲績在邵武申明條
要齊和寛猛杉關有稅歲飽冗從之槖而守因
緣爲市君請充餉以省加派不肯名一錢也兩
淮鹽政蠱壞商竈俱困君簡胥史覈商賈句稽
侔漁淸理支借三月解冬課三十餘萬半載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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遼餉六十餘萬持籌握算仰屋畫地唇舌燥蜇
心氣耗潰得風病手足奇右遂移疾以歸客有
過淮者余問君治狀客曰君晨起視事按治豪
商宿吏伍伯林立棓棒呼謈之聲殷動墻宇抵
暮入會校文書達旦不知其橐中裝云何也余
笑曰淮海鹽利以商吏爲囊橐轉運使與通酒
食握手呴嘔恐失其驩今放手決罰一切以威
猛從事吾有以知李君之窮也君歸財逾年盡
典其章服幣帛以供朝夕死而家無餘貲人以
余言爲信君少喜爲歌詩多名章麗句有激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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齋若干卷長而淹經術負經濟文人通儒也其
爲吏顧不屑爲襃衣博帶舒緩養名以廉辨幹
濟爲能事昔趙廣漢擇吏好用彊壯蠭氣見事
無所回避而張武謂梁國吏民凋敝當用柱後
惠文彈治之其兄敞以爲必辨治梁以君之材
力不得射策甲科欲以彊力自效一吐其偪塞
而年至慮耗精華銷耎矯首於功名之會而衰
落不振豈不悲哉此其所以重有屬於余而庶
幾有聞於後也與君卒之歲享年七十有六妻
呂氏贈宜人子四人長光陛先卒次光垣光垓
[054-12b]
光基女五人孫三人鏡錡鍔光垓與鏡俱有文
能繼先志者也銘曰
過都之足係於籬樊剸犀之器鈍於草菅才耶
志耶比土一棺贏其子孫旣固且安
  張元長墓誌銘
君諱大復字元長世家蘇之崑山祖誥父維翰
世爲儒生君生三歲能以指畫腹作字十歲講
論語至假我數年一章告塾師曰仲尼至是韋
編三絶始知易道簡易本無太過故曰可以無
太過矣大當作太非大小之云也塾師避席曰
[054-13a]
此非吾所及也旣長治科舉文詞不務爲抄掠
應目前自漢唐以來經史詞章之學族分部居
必剖恨本見始終而又能通曉大意不爲章句
舊聞所糾纏其爲文空明駘蕩汪洋曼衍極其
意之所之而卒不詭於矩度吳中才筆之士莫
敢以鴈行進者文益奇名益噪家亦益落中年
不得志於有司又以哭父喪明乃謝去諸生垂
簾瞑目溫習其巳讀之書有不屬則使侍者雒
誦繼之關節開解氷釋理順繇是益肆力於文
辭若壅江河而決之沛然莫之能禦也所居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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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草堂古樹橫斜席門蔽虧軒車至止戸屨相
錯君從容獻酬談諧閒作眸子矇矇然光芒猶
映射四座久之蔬炙雜進絲肉競奮參橫月落
笑語如沸家人問晨炊有米乎曰未也相視一
笑而已壯年再游長安登呂梁過齊魯覽宮闕
之盛觀東征獻俘思奮臂功名之會晚而病廢
自號病居士名其庵曰息詩壇酒社歌塲伎舘
扶杖拍肩人以爲無車公不樂酒酣曲奏劃然
長歎若有不舍然者雖篤老猶未巳也嗚呼其
可哀也巳君之爲古文曲折傾寫有得於蘇長
[054-14a]
公而取法於同縣歸熙甫非如世之作者傭耳
剽目苟然而已撰崑山人物志焚香隱几如見
其人衣冠笑語期畢肖而後止記容城屠者濟
上老人及東征獻俘諸篇雜之熈甫集中不能
辨也君未歿其書已行於世人但喜其璅語小
言爲之解頥捧腹未有能知其古文者也君嘗
語余莊生蘇長公而後書之可讀可傳者羅貫
中水滸傳湯若士牡丹亭也若士遺余書曰讀
張元長先世事略天下有眞文章矣蓋文章家
之眞賞如此君卒於崇禎三年七月廿九日年
[054-14b]
七十有七娶顧氏生三女無子以弟之子桐爲
子桐有文能筆授君所著書天啓五年自爲誌
文而卒桐二子安淳守淳以崇禎十四年九月
葬君於祖塋持歸昌世行狀來請銘君與先君
生同年友余於弱冠呼先君爲叔父其何忍不
銘銘曰
秋風蕭蕭兮秋露漙漙葬此秋士兮于彼秋原
我銘斯石兮千秋永安
  金府君墓誌銘
嘉定唐時升叔達爲金君子魚記所居福持堂
[054-15a]
曰子魚生百世之下而尚友百世之上自聖賢
所以和順於道德與經綸曲成之務者皆默而
識之矣古今興衰成敗得失之故莫不畢觀而
於天人之際幽明之故感應之理晚而尤究心
焉至於非法不言非禮不履與人居未嘗以其
博識愧寡聞之徒以其篤行恥浮薄之俗其中
則與古爲徒而其外則油油然不求自異於鄕
人蓋其可見者成人之美必彌縫其所不備稱
人之善必覆䕶其所不及導人以義若恐傷之
振人之急若恐聞之不求多於天不取盈於人
[054-15b]
故其至行有以感動神明而聲譽及於里巷兒
童婦女之閒當是時君年七十矣吳之賢士大
夫登君之堂皆以爲無愧詞君讀而喜曰他日
雖取以誌我可也又十有二年君年八十有二
以崇禎戊寅二月卒次年三月其子德開德衍
葬君於界涇之祖塋屬程嘉燧孟陽爲行狀而
謁銘於余孟陽之狀君敘述其束修勵行積習
於家庭而發聞於鄕里者可謂至矣要不出於
叔達所云予又欲别爲之誌不巳多乎無巳則
以叔達爲徵而以孟陽之狀足之按狀君諱兆
[054-16a]
登字子魚世居嘉定羅店鎭曾祖諱棣祖諱翊
以孝弟力田起家父諱大有嘉靖戊午鄕貢母
傅氏此君之族出也少爲文章汲古振奇大變
吳中舉子熟爛之習萬曆壬午舉鄕貢十上不
第授都察院都事以老此君之履歷也罷公車
年力方富迄不復往以有母在也年七十舉觴
流涕謝絶賀客痛父之無年也偕計吏北上夜
亡其行橐有司窮治勒主家賣驘以償君憐而
舍之年幾艾生子德開人以爲冥報君之孝友
忠信仁心爲質皆此類也余於孟陽之狀取其
[054-16b]
與叔達相證明者數端而已蓋余之所以誌君
者如此君爲人深中隱厚與人交不翕翕熱皆
有終始余之下吏也君旣病矣每刺探獄之緩
急爲加損一飯病革猶數問余歸期何如也余
何忍不銘銘曰
周官以鄕三物敎萬民而賔興之一曰六德二
曰六行最君之生平醇和粹美庶幾乎三代之
遺民使其比肩七十子揖讓於聖人之門吾夫
子不以爲君子則必以爲善人 天子方行徵
召之典玄纁備禮公車交辟而君顧老死於荒
[054-17a]
江寂寞之濵嗚呼後世尚有考於斯文
  張異度墓誌銘
崇禎十四年正月六日吳郡張異度卒於泌園
之書舍年七十有四友人錢謙益題其銘旌曰
鄉貢士孝節張先生之柩某年某月葬於花園
邨之新阡仲子奕冡孫邕泣而來告曰先人有
墜言曰銘必以錢氏錢知我者可無庸以狀也
余曰諾爲序而銘焉序曰君諱世偉字異度南
安府太守諱銓之曾孫鄕貢士贈翰林院侍詔
諱基之孫太學生諱尚友之子也君總角明惠
[054-17b]
善屬文太學君携之游婁江弇州太原兩王公
歎息以爲國器久之其聲籍甚江廣交粵之士
有知張異度者不以名有知異度者不以姓此
君之始年也萬曆中門戸科塲之議鋒起君扼
腕拊頰多所題覈裁量壬子舉順天出新城王
季木之門黨人大譁御史遂呈身排擊卒不能
有所連染坐罰三科累試不第謝公車以老此
君之生平也世居吳江之越來溪君卜居吳門
得陳惟寅之淥水園誅茅灌畦却掃誦讀淸談
竟日樵蘇不爨爲古文辭取裁韓柳每一削稿
[054-18a]
伸紙點筆不知老之將至此君之晚節也君七
歲喪母朝夕上食號慟塾中書生皆爲流涕其
祖歿六十年表襮遺行用陳公甫例得贈官立
祠事其父如其祖事其兄如其父此君之內行
也吳中以名行相鏃礪者文文起其執友也姚
孟長則其高弟周忠介朱德陞其後輩也忠介
遭奄禍周旋經紀奮臂出入視緹騎惡子市駔
伍伯如也鄕邦有大利病搢紳相顧囁嚅必自
君發之其歿也家無餘貲司理倪君往賻乃得
發喪此君之大節也君娶徐氏男子二人長弇
[054-18b]
次奕弇早世邕其長子也女子二人嫁崑山顧
咸建長洲姚宗典君嘗讀范史黨錮傳至於蘊
義生風鼓動流俗未嘗不廢書而歎也君以一
老孝廉屛跡丘園十餘年來吳之吏有所規士
有所倣民有所賴相與俯躬抑氣曰彼有人焉
文姚旣歿風流益長奚其爲政斯可以興矣君
七十時余坐告訐下請室君戒子弟徧謝賀客
罷酒不樂語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所謂忠實
心誠信於士大夫者非偶然而已也爲之銘曰
惟孝與節古有良謚仲車二反君則有四高冠
[054-19a]
崔嵬細行不墜介居沉冥市義若嗜輕財涕唾
取無施易安居美食家無委積少不踐石老而
畫字耳非兩門孰云我瞶揭德振華加彼康惠
我作銘詩流詠淸泌
  徐元修墓誌銘
崇禎已卯正月吾師高陽公狥國報至余爲位
加衰而哭之是月江隂徐元修以哭母死訃亦
至嗚呼居今之世忠孝之道不絶如綫天柱將
恐折矣地維將恐裂矣吾師死忠元修死孝元
修雖一逢掖方諸吾師是亦枝天柱立地維之
[054-19b]
一人也是可使之無傳耶元修諱時進其先公
輔國初爲右副元帥戰歿贈東海郡侯公輔之
弟按察使公弼繇鳳陽徙江隂曾祖亮進士官
知縣祖旦父某母馮氏元修以諸生久次將貢
於京師而母馮氏以疾卒元修自傷爲子無狀
幾得微祿以養其親而不待也號呼擗踊促數
呌絶越七日庚午一慟仆地其子卿麟卿麒環
呼之形神離矣年五十有八遠近哀之皆致賻
乃克殮葬二月某日葬於繇里山之祖塋元修
長身美鬚髯易直退讓與人語惟恐傷訔訔如
[054-20a]
也善飮酒與之飮未嘗不醉三爵之後油油衎
衎如也矯志勵行奮乎流俗之中以師友之道
爲已任遇不可奮髯掉臂必達其志決非苟然
者自元修抗顏爲人師摳衣升堂收威夏楚而
師道于是乎始尊自元修與其友黃介子錫余
輩鏃礪文行死生患難奮身相收卹而友道于
是乎始著其事親也盡志與物不以亡爲解所
得修脯不下百金其父每呼盧博塞緣手而盡
一夕自悔恨召諸少年酹酒謝絶之居亡何元
修窺其父微瘠意默默不自聊跪請於父復召
[054-20b]
諸少年袓跣飮博其父乃大喜旦而腴澤如故
自是不復言戒博矣 今上下詔辟召兵使馮
公徐公將以元修應固辭不可曰小人有母他
日有廣文升斗在比將貢而親沒此其所以傷
而死孝也余嘗爲容城孫奇逢敘其所撰取節
錄曰忠臣孝子人世之砥柱也末世之人薄視
忠孝名節反加挫抑焉者譬如楊焉之治河患
砥柱而欲鐫之者也嗚呼兵刃鋒鏑戎狄鐫之
也䜛謗機穽小人鐫之也死䘮禍患天鐫之也
具是三者其鐫之也不遺餘力矣而吾師與元
[054-21a]
修猶相望於世斯世道之不幸也夫其亦世道
之幸也夫元修將葬介子爲行狀而以書屬余
曰是當應銘法請爲之銘余曰諾銘曰
七尺者身三尺者墳後千百年視此刻文
  聞子將墓誌銘
子將姓聞氏諱啓祥杭州之錢塘人也子將生
而神姿高秀所至能隱數人工於應舉之業揮
灑落筆雲煙月露生動行墨閒馮祭酒開之方
提學孟旋以經義爲一世師子將皆入其室於
是子將之名藉甚武林東南一都會江廣閩越
[054-21b]
之士躡屩負笈胥挾其行卷是正於子將子將
鑒裁敏品題精丹鉛甲乙紙落如飛士之側古
振奇隱鱗戢羽者得子將一言其聲價不踁而
走游武林者得一幸子將如登龍門之阪而子
將亦傾身延納庀舟車潔酒食請謝賔客如置
驛然雖後門寒士落薄無聞者人人以子將爲
親已也子將性故淡蕩厭棄濁穢思出世閒法
雲棲標淨土法門子將篤信之外服儒風內修
禪律酬應少閒然燈丈室趺坐經行佛聲浩浩
儼然退院老僧也卜築龍泓淸平之閒將誅茅
[054-22a]
以老焉買舡西湖倣掘頭五㵼之制爲文以要
同志風流婉約爲時所傳爲諸生祭酒二十年始
舉於南京偕李長蘅上公車及國門興盡而返
余遣人要止之兩人掉頭弗顧也卒時年五十
有八祖諱鎭年九十五而卒父諱淶有賢豪長
者之風子二人淡明淡成女四人余觀東漢之
季太學士數萬人嘘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
節下之三府辟召嘗出其口卒有黨錮之禍唐
宋之季亦然萬曆中子將以一書生握文章之
柄一言之褒誅近秦市而遠雞林奉之如金科
[054-22b]
玉條可謂盛矣然而卒以無咎者何也職思其
居言不出位有古人讀書尚友之志而無今人
游光揚聲之習也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淸其
子將之謂乎余於子將之葬敘而銘之于稽其
世蓋俛仰三歎焉銘曰
玉輝於璞兮珠媚于流西湖之山熊熊兮與子
千秋麟傷斯哀兮鳳衰則憂西湖之水洋洋兮
閟子一丘
  周府君墓誌銘
吳江周永年葬其先人於高景山之阡排纘其
[054-23a]
行事而來告曰吾父躬令德享高壽謚曰康孝
吾子以爲允若其精修密行世出世閒法具備
則固非節惠所可盡也有墓中之石在敢固以
請余謹按永年之狀其書族出壽年者曰君諱
祝字季華太子少保吏部尚書謚恭肅諱用之
孫國學生諱乾南之季子少而工文爲名士長
而稱詩爲詩老晚而負經濟修長者之行爲鄉
先生其歿也崇禎十三年七月廿九日享年八
十有六娶楊氏生三男子長卽永年永言永肩
其次也二女子嫁楊士修金之鎔葬以十四年
[054-23b]
之三月其書其世法者曰君三歲而孤宛轉母
膝前能相其悲哀而慰解之母嘗謂曰汝孩幼
能慰我汝父服玩當多卑以償汝稍長果如其
言君泣涕交頥弗忍受也談文師馮開之談詩
友王百穀湯若士談經濟交徐孺東萬和甫于
中甫中年蹭蹬省試扣囊底之智爲其鄕人勾
會賦調櫛爬垢病旱澇凶饑閭井恃以無恐少
孤兩世父撫之如子世父老且多難周旋扶侍
不啻其子也於羣從篤愛宗建宗建忤奄考死
君歎曰得死所矣勝老人槁項牖下也其風義
[054-24a]
激昻如此書其出世法者曰君少游袁了凡王
龍谿之門知有性命之學長師事達觀可公觀
神姿嚴重鉗錘棒喝如雷風之狎至口授偈頌
傾寫千言侍者目瞪聽熒轉盼錯誤君闇記默
誦借書於手伸紙執筆運肘如飛觀之門無兩
子也觀自寶林游攝山命車中記八識䂓矩頌
三鼓入室授以指要諸弟子遙矚之燈光煜然
隱見庭戸以爲傳燈有人也扣擊日久悟門歷
然研精相宗終其身不拈禪宗隻字母薛夫人
蚤修淨業君聞毗舍半偈之義於本師歸爲母
[054-24b]
覆說證合於圓覺普眼一章母繇是發悟丁亥
秋持佛名號三十晝夜泊然坐脫君提唱之力
爲多雲棲宏公歎曰諸上善人同會一處其周
氏母子之謂手於有爲功德不以有漏之因小
之復古刹刻大藏立懺飯僧皆竭蹷以從事小
築太湖之濵架木爲閣徜徉其閒客至不裹頭
不布席晚尤矍鑠憎杖而却扶臨終示微疾從
容燕語吉祥而逝謙益曰府君之令德不可以
悉數白樂天有言外以儒行修其身內以釋敎
治其心旁以山水風月歌詩琴酒樂其志此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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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者庶幾盡之矣余與永年兄弟游皆工詩文
小詞孝友順祥人也君不置妾媵三子者日視
膳夜侍寢十日一踐更蓋十餘年而君卒君之
安樂令終亦其子之力也銘曰
億萬佛土從母往生如子赴家是母是子如淸
淨地生寶蓮華世出世法如寶羅網重重開遮
我作斯銘現文句身于彼塵沙
牧齋初學集卷第五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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