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e0190 荊川集-明-唐順之 (master)


[016-1a]
重刋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
 墓表
  春坊中允方泉李君墓表
方泉李君既卒其父推官公謂余與君同寮相好也
以書來請余表君之墓君姓李氏諱學詩字正夫世
爲萊州府平度州人大父諱琮父推官公慧也生二
子而君爲長君少頴異沉静治經通尚書乙酉秋郡
守李君霆夢桃花洞中一少年得雋已而君中試君
結廬讀書處則桃花洞之麓也丙戌第進士爲永平
府推官法麗扵情數决滯獄三年以薦召入爲稽勲
[016-1b]
司主事頃之陞考功司貟外郎㑹朝覲考察君與有
司佐其長僚黜陟用精已而調文選貟外郎君之在
考功也而余亦入爲考功主事始與君相識君爲人
豐肉踈眉目進止雍容與人接婉婉若處女腹中坦
坦不蓄鱗甲以此能在處協于僚友間其治獄也未
嘗以鉤距爲巧其考課也未嘗以按吏爲功是時都
御史王浚川公有物望不輕一言假人自君爲諸生
而浚川公爲提學則已竒君後君居吏部浚川公熟
視君益以爲逺噐數言扵諸公卿間諸公卿自是知
君亦以爲逺噐也君居閒獨喜爲詩然在衆中絶口
[016-2a]
未嘗言詩其自晦多如是在文選未幾改官爲翰林
院編修頃之丁母楊宜人憂既葬廬扵墓側産芝三
本高尺許然君不自以爲瑞而亦不言扵人服除赴
官戊戌春同考㑹試事巳亥 東朝建君拜左春坊
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未幾充經筵講官庚子秋主
順天府鄉試踰年以病卒嘉靖辛丑六月某日也年
三十有九君之入翰林也是時與君同入先後十有
一人皆取之科道與諸部属而君與余則皆自吏部
入居二年余罷歸而編修鄞陳君束出爲按察僉事
是年編修山陽盧君淮卒明年修撰東平王君汝孝
[016-2b]
出爲按察副使又三年余起爲春坊司諫是年中允
閩陳君節之卒明年陳君束以副使卒是年余再罷
歸明年而君又卒嗚呼維昔官翰林者進士高甲與
庶吉士兩塗而巳今
天子在位以爲此不足以博求碩士遂改其制癸巳
之歳乃得君等十有一人于是此十有一人者入則
陪侍經幄退則校讐東觀景從響附人思自竭以報
殊恩暇則相與接杯酒或限韻賦詩分曹壺奕或雜
以詼諧嘲笑以極文儒墨士之樂于此之時彬彬雅
雅争先恐後何其盛耶七八年間在鬼録者幾及其
[016-3a]
半出者罷者亦又幾人其尚在院者纔兩三人耳嗚
呼何其有終之鮮與自古文儒之士委棄于草野者
不少乃其間得自致扵金馬玉堂之列以桀然自見
其才者千百而一兩人耳其遇不可謂不幸
天子度常格而用人亦冀以得魁梧瓌偉之雋盖蒐
扵千百庶僚之中獲此數人其致之不可謂不艱而
淪落銷歇若此其奄忽也豈非憐才者之所嘆與故
爲表君之墓而并名其人以志余之所感云
  戸部主事陳君墓表
嘉靖巳丑歳吾郡之士同舉進士者凡八人于是此
[016-3b]
八人者得群然咸聚于京師未幾則或去或留或去
者復留而留者又踵以去其間得相聚京師者率不
過四五人或三二人再不能及于八人之數而其後
無錫張君舜舉與余相繼罷去則此八人之中罷其
兩人其後江隂陳君又卒于京師則八人之中喪其
一人矣嗚呼是可嘆也憶昔此八人相與日夕具杯
酒相歡笑此時固亦知其聚者終不能不散然殊不
意其遽然遽散去猶冀且復聚縱使散去不復聚亦
不意升沉存没邈然分隔遽至于此然此猶七八年
之間耳使更復此七八年或數十年則人事之錯迕
[016-4a]
消息愈益不齊而其聚散升沉存沒之感計亦不止
如此而巳嗚呼此可以知人生之若浮與天地之爲
逆旅矣而亦何恠其然也歟然方其聚也則爲之歡
然以喜其散也則爲之慨然以憶其罷而去也則或
爲之悵然以唁其沒而不可作也則或爲之欷嘘流
涕以悲亦有情者之所不能巳歟然則子逹之亡此
七人者莫不悲焉而余獨有所深悲于子逹者以子
逹有樸茂愿慤之質有務爲君子之志而學未及充
乎其質力未及竟乎其志非惟大官老壽限于命而
不可得而問學事業之可以自致者亦若有所限焉
[016-4b]
而未究乎其止也此子逹之所以爲悲歟彼區區聚
散升沉存沒之感固又不足較矣子逹諱詞自號茶
丘居士以進士授戸部山東司主事歴官若干年而
卒卒時年纔三十有六陳氏故饒于貲而君能刻苦
自植立其在衆人中衣裳言貌絶不類紛華子弟而
其在官絶不營營然廣交㳺借聲譽爲富人事其爲
戸部嘗監太倉軍儲又監淮安清江浦漕務最後檢
校諸司章奏皆精鍊謹㓗能于其官而君自少孤事
其叔青田始事父之禮友其從兄子和如其親弟兄
家之筦鑰一總于青田而君不知焉君出入必禀于
[016-5a]
青田翁而後從事觀君居家與其居官而予所稱君
之質與其志大率可知也君始有二子而夭後君卒
之八月其妻吳安人始生一子名之曰之才安人系
出恭靖侯良之後有賢行而青田又爲之綱紀于外
其必能相與立孤以成君志也嗚呼陳氏之以善聞
也久矣而君父敔山公既舉于鄊又不顯以死至君
且顯矣而天又嗇之固将以昌其後乎曩癸已之歲
余再官京師㑹君亦継至于是所謂八人者獨予與
君二人在京師後雖継有至者又不久以去而君與
予至再更寒暑而後别且以余之迂戅無似幸不爲
[016-5b]
此七人所棄斥而君尤若以予爲可與者盖君于余
交深而信篤如此君之没予安得黙然無一言也君
墓志行状既自属于學士張公與戶部主事曹君獨
墓表未有所属青田翁以請于予盖君未嘗有言而
青田翁揣知君之意或在予也君世譜履歴則誌已
詳故予獨序交游始終以道君之可悲者以掲于君
之墓而又将以貽諸此六人者云
  都察院都事秦君墓表
錫之言孝弟篤行有家法者必㱕秦氏秦氏之先貞
静先生諱旭隱居行誼既没而鄊人私謚貞静先生
[016-6a]
以長子䕫官封中憲大夫然鄊人不稱其官而稱之
曰貞静先生貞静次子永孚以孝子旌弟仲孚亦孝
郷人稱之曰雙孝秦氏君諱鏜字國和號類樗山人
貞静先生之孫而孝子公之子也自少爲邑諸生治
所謂時文者最精每御史歳試諸生諸生心擬甲乙
多目君君亦每自負及案出卒無前君者然六試扵
郷而後第五試扵㑹皆不第已而罷試家居若干年
嘉靖辛丑即家授南京都察院都事以卒年七十有
九君之罷試也以親老且病故竟二親死君亦遂不
仕也曰吾禄不及吾親乃欲以衰年爲子孫竊禄耶
[016-6b]
𥘉孝子公事其父貞静與其母殷恭人惟其志而不
忍傷至扵刺血吮瘡不憚爲之及君事孝子公一如
其所以事貞静者其事母張孺人一如其所以事殷
恭人者孝子公仁慈儉朴君爲是群下不輕鞭呵中
堂無叱咤之聲平生自饗七筯不出𬞞豆之外懼少
失孝子公意張孺人嘗病癱不能起又瘖不能言君
以意揣其寒温飽飢而時食衣之便溺起坐必君自
扶抱朝夕必側如是者十九年雖女使亦不以属然
此盖君之所謂孝者即甚勞勩亦不過乎煦愉抑搔
人子之常事獨念君束髪即以文自奮人亦期君扵
[016-7a]
當時所謂功名顯榮縱不有得扵前必有得扵後而
君乃銳然自割扵強盛之年非孝愛純至一不中熱
扵世味有所不能是無難耳抑人亦有言子而仕雖
有離憂樂也子而在側雖無離憂不樂也人情豈異
是哉君乃能使其親忘乎人情之所樂而深樂乎人
情之所不樂者其必有委曲感移乎親之心而人不
能知是尤所以爲難也君事寡姊曲有恩禮姊亦以
節見旌君爲人悃愊無表暴之飾然重節槩厲㢘隅
不妄交游不輕謁扵有司君既自以詩書行誼守爲
家法扵教子孫也尤篤子孫化之街衢之間褒衣矩
[016-7b]
歩不問可知其爲君家弟子庚子歳子涵孫禾舉扵
郷癸夘孫梁又舉郷之人不以子孫之堦扵榮進爲
秦氏賀而以子孫恂恂謹譲守家法爲秦氏賀也盖
吾友施君子羽狀君之行而爲之說以比扵漢石氏
其說然矣然石氏自建慶而下不再世孝謹遂衰豈
非其質行有餘而詩書問學之澤不足以維持之耶
有石氏之孝弟矣而又能從事乎齊魯諸儒之所謂
文學者以益修乎其所未至則秦氏孝謹之風其将
不衰矣乎余故因表君之墓而并書之以詔其後之

[016-8a]
 普安州判杭君墓表
嗚呼是爲吾友宜興杭君錫賢之墓杭君諱封錫賢
其字號日惺布政澤西公之子都御史雙溪公之兄
子也乙未歳余罷官歸客宜興寔舘扵君余性𥚹且
戅在郷曲孑孑不能與人爲同然獨嘗心善君君自
少以宦游子弟著文行其所結納多海内知名之士
顧余何取然君與余獨深相好也以是于君乎舘余
所舘距君所居五六十里君數數徃來候余或相對
一室講論經史或邀余游東西溪及銅官諸山所至
輙盤桓竟日或相與賦詩爲樂余是時居常以病謝
[016-8b]
客然扵君之來未嘗不喜余扵山水亦雅不甚好然
扵君之請未嘗不從與君處乆而益津津有味而亦
益知君之爲人君外和而中介其遇事小心能忍待
人依扵謙厚扵好善尤篤甚扵世之嗜勢利者其臭
味茍同雖其四海九州之人君縱不能徧與之接然
其心未嘗不慕而求之其臭味苟不同雖其里閈姻
戚之人君縱強與之接然其心未嘗不踈而逺之其
慕而求之也然未嘗翕翕以相驩其踈而逺之也然
未嘗悻悻以相忤余以是益信君爲長者余既居宜
興兩年㑹有春坊司諌之 命去如京師未幾君亦
[016-9a]
以選入就試北畿復得與君日夕往來如宜興時君
居京師尤自守不妄與人交獨余所善吉水羅達夫
富順熊叔仁平涼趙景仁君介余徧與之㳺甚狎至
於大官勢人之門雖君力能自通然絶不往也始君
少時從澤西公在京師學於翰林諸先生其爲文有
矩矱爲縣諸生已能出名聲然數試不利後爲太學
生師事湛甘泉吕涇野鄒東郭三先生三先生亦㴱
器君君益思自奮及余與君㑹宜興則君年且五十
矣而其氣不少衰時時作爲文章包羅馳騁沛如也
旣試北畿又不利於是始有選將選有勸以賂者君
[016-9b]
艴然曰吾父吾叔並以直節蒞官吾縱不能似柰何
以此爲吾父吾叔羞竟不肯於是選普安州判官歸
至淮病卒年五十有七自君在京師而余以狂言再
謫為民君送我於崇文門外眤眤不能別且謂余曰
君去吾亦歸矣與君結廬㴱山以老焉可也未幾而
君竟死嗚呼余烏得無情哉乃爲叙始終游從之故
與君爲人之大畧而書之於其墓
  按察司照磨吳君墓表
文字之變於今世極矣古者秉是非之公以榮辱其
人故史與銘相並而行其異者史則美惡兼載銘則
[016-10a]
稱羙而不稱惡羙惡兼載則以善善為予以惡惡為
奪予與奪並故其為教也章稱美而不稱惡則以得
銘為予以不得銘為奪奪因予顯故其為教也㣲義
主於兼載則雖家人里巷之碎事可以廣異聞者亦
或採焉故其為體也不嫌扵詳義主於稱美則非勞
臣烈士之殊迹可以繫世風者率不列焉故其為體
也不嫌於簡是銘較之史猶嚴也後世史與銘皆非
古矣而銘之濫且誣也尤甚漢蔡中郎以一代史才
自負至其所為碑文則自以為多愧辭豈中郎知嚴
扵史而不知嚴扵銘耶然則銘之不足據以輕重也
[016-10b]
在漢而巳然今又何恠余兩為史官皆以不稱罷而
姻戚閭里以其嘗職史故徃徃以銘辭見属嗚呼試
點撿前後所為銘其如中郎之愧辭者有之乎無也
余進而位扵朝不能信予奪扵其史退而處扵鄊不
能信予奪扵其銘是余罪也雖然予奪非予之所敢
也是以欲絶筆扵銘焉其或牽扵一二親故之請有
不能盡絶者則謹書其姓名里宦系世卒葬月日此
外則不敢輕置一言雖不盡應古銘法亦庶幾從簡
近古之意焉墓有銘有表表亦銘也今予所為表者
是維按察司照磨吳君之墓據君之族孫進士禎所
[016-11a]
為状君諱文字從周號鯁齋世為無錫之閭江大父
諱某云云君少讀書為邑諸生後援例入太學凡兩
試不中第巳而選福寕州幕官陞山東按察司照磨
不赴任遂乞致仕家居凡幾年病脾一歳卒嘉靖某
年月日也年七十有五墓在閭江第二湾祖塋之次
葬以卒之又明年某月某日将葬君之二子忞慰詣
余請文而君族弟從夏實為之先二子且致君遺言
曰吾死汝必扵唐太史乞言焉從夏為吾母任宜人
後母之弟其人恬静有守余雅重之故其為君請不
可辭而余嘗兩㑹君扵京師其氣温然謙厚人也始
[016-11b]
改官而乞身賢乎冐競不知返者君之遺言又如此
嗚呼君豈以余不能為愧辭也乎故余叙所以不敢
輕為銘之說及所以銘君之故而謹書君之姓名里
宦系世卒葬月日為文而授之忞慰使鑱諸墓上
 華三山墓表
華三山翁諱從智字克禎按察副使金之父也副使
為戸部主事時封翁以其官副使㢘静樸木有古人
之風余心敬慕其為人後乃稍聞三山公之行事而
知副使之樹立有自也則又敬慕三山翁已而得翁
所為佘山百詠詩其語類古之隱君子自足扵一丘
[016-12a]
一壑而不奸扵物者余嘗𣣔走佘山訪翁以庶幾獲
見所謂山澤之臞而未能也嘉靖壬寅四月十有四
日翁以病卒年八十有二扵是副使來請余表翁之
墓嗚呼余扵翁有感矣翁生為富人而以子貴為封
官諸富人率隂陽予奪多其綱絡以力争錐刀其貴
人父兄或慿其氣力漁獵其人饜其谿心翁乃約巳
而豐人一切屏機穽不事賈田宅從其贏歛租息從
其朒衣食人也從其贏自衣食也從其朒又諸富人
與貴人父兄率飾冠帶都騶奴日夜碌碌以刺候造
請結納為事以厚其交而多其勢或時節徃來府縣
[016-12b]
門入則僂僂柔色詞以媚出則詡詡張眉目以矜翁
獨一切謝去塞竇自蔵在佘山三十年束帶見賔客
之日可數也盖翁之泊于利而䟽于勢若此宜其發
之詩歌而特有類乎古之隱君子也哉余是以諾副
使君之請而表扵其墓翁墓在佘山翁所自營也翁
少嘗力扵治生以逸其父西野翁後西野翁没翁遂
去其故居而老于佘乃自為塋塜因山而壘植一木
必其材甃一石必其無泐費可若干金以上經營勤
瘁且數十年而後完雖然古有說矣聲利腐䑕也形
骸委蛻也故逹者解焉翁能不恡情扵其一乃若不
[016-13a]
能不恡情扵其一焉者何耶且夫役其一生之力營
營焉以計其身後委蛻之蔵與彼役其一生之力營
營焉以計其身前腐䑕之奉其較亦何能大相逺而
翁乃躭之不置其亦未可以為逹欤或曰唐司空生
嘗為之矣司空生逹人也故逹乎死生之際則王孫
之祼葬可也司空生之自為塋塜而飲酒賦詩其中
可也翁父西野翁諱某祖某家扵無錫之鵝湖華氏
自翁十五世祖當宋南渡始自汴徙無錫居某地幾
世祖自某地徙某地而五世祖又自某地徙鵝湖其
墓亦随所徙族大而墓散徃徃蔽草莽間翁遂為巨
[016-13b]
碑數通各題小傳碣諸其墓為識而翁始墓扵佘翁
配云云
 莆田林氏先墓表
莆田林君華𫐠其先人之行而請余為之表扵其墓
曰少而為儒老而投間其績文強記推扵士人而好
施善忍著扵郷曲自少孤獨與母居母或不懌輙卧
不食則跪俯牀下求親黨慰解百方母懌然後跪為
之起母食然後食是吾大父洗心公之行也雖不為
儒生章句然喜誦詩書旁及簫管歌曲卜筮星暦之
學尤精康節易數而時諷其所為擊壤詩故其平生
[016-14a]
遇歡愉窮窘悲愁死生之變以為是數也嗒然絶不
以逆順生心少䘮母䘮哭之目盡腫數至失明後遭
父䘮窶不能給則躬負尸扵牀而鬻衣質屋以供含
襲其後繼母寡居而家又窶甚滌瀡𥜗緼之奉有豐
無缺是吾父敬菴公之行也寒煖飽飢起居盥頮事
關舅姑者以身任之不以勞相遺井汲竈燎噐滌衣
澣棗栗挑剥家之瑣細事關妯娌者以身先之不以
難相推諸妯娌見其卑柔或侮以非意則善解遣之
復有煦濡翕䚹者又正色拒之乆之諸妯娌皆服而
舅姑則益喜是吾母周安人之行也嗟乎華不幸十
[016-14b]
三而䘮吾大父十七而䘮吾母二十而䘮吾父空乏
顚沛不能存然思先人之義即以不忘溝壑自厲嘗
乏食竟日危坐讀易或雪夜衣絺覆草獨處慷慨歌
聲逹旦益奮激不改以先人遺教在不敢背也華自
壬辰登第至扵今十有四年而任今職所居官處患
難臨民益思砥礪名節深以罔上殘下冐進壊道爲
耻以先人遺教在不忍玷也大懼先人之善泯墜不
紀是以日夜悼心惟君與華相知深敢以累君華之
請余文也盖在知鎮江之二年余諾之而未有以應
也後二年御史奏華激變事𬒳逮京師華以書別余
[016-15a]
曰苟君不遺余先人而終賜之華即死瞑矣華發鎮
江哭而送之江者幾萬人擁傳車不能行逮者愕眙
且笑曰是可以為激變矣華至京師上奏自辨
天子以為直而京師諸貴人亦多言華枉者扵是
天子竟不深罪華而罷為民以㱕華于道遣其弟苹
以書來曰華誠不自意復奉先人丘墓惟君所以嘉
惠先人者願終賜之嗚呼余扵是益感渉世之難也
将為籧篨戚施嚘吚唯阿苞苴承迎之行可以無譴
訶憎疾扵人然或不免譴訶憎疾扵鬼神而且遺先
人以悪名将為矯世厲俗捐私奉公嶄崖狷㓗之行
[016-15b]
可以無譴訶憎疾扵鬼神然或不免譴訶憎疾扵人
甚者為世戮辱以憂丘壠是兩者不知其孰可也以
華之自處固以謂可以無譴訶憎疾扵鬼神而貽先
人以令名然卒不免譴訶憎疾扵人既觸法矣然猶
得免僇辱以奉先人丘壠以不為譴訶憎疾者所快
盖非
天子明聖至仁保全善類則不及此故特為紀之以
著扵世且使世之人知種徳積行雖壈坎其身必發
之扵其子孫如林氏之先人秉道守正雖遭罹䜛疾
終獲保全如華者以為仁人志士之勸其扵世教未
[016-16a]
必無𥙷云
  彭翠岩處士墓表
古之人有書其人之墓者必其知足以知其人者也
智不足以知其人而據其所傳聞書之雖其當實君
子且以為近誣而况其不當實者乎雖或知不足以
知其人而知其子弟則為之書其父兄者今徃徃有
之然其不失實者亦或少矣自余稍知為文惟書人
之墓則尤不敢不謹知不足以知其人不敢書雖或
知其子弟而亦不敢以書其父兄今余既未足以知
處士而又未獲㳺扵處士之子郡推君而特為之書
[016-16b]
者盖郡推君之僚扵余父也最乆而余父之知郡推
君也最深則因余父以知郡推君之為人而因郡推
君之所稱述者以知處士之為人其亦庶乎可以不
失實焉否也按状處士諱顥遵道其字處士居常自
言曰拙可以勤𥙷而窘可以儉𥙿故其俯拾仰取凡
所以家人生産之計未嘗不出于勤而其服食噐具
凡其所以自奉未嘗不出于儉然至貧不能屋者為
之屋貸而不能償者還其劵或遇賢士君子其将迎
而贈送之也必㳟其貌而豐其儀故士君子樂與之
游而郷之人不病其為纎嗇也其更徭賦役凡所以
[016-17a]
急公家之事者先扵所以謀其私至扵體其同室之
休戚通其布無而孔懐其死䘮其所以為其父母之
子者先扵所以為其子處士既自以不能讀書為儒
而獨属意扵郡推君郡推君之少也擇師教之而時
督之曰若頼祖父餘業幸無飢寒而不刻骨自植立
而惰窳以敗是羞余也嘉靖壬午郡推君舉扵郷處
士且喜且督之曰更志其大者可也盖郡推君述處
士之行大略如此而余父為余言郡推君之為人縮
縮謹甚其治獄多所貸舎不以鍜錬為能雖鞭楚常
恐傷之是殆有聞扵處士長者之教乎余是以因余
[016-17b]
父以知郡推公因郡推公以知處士而為之記之也
處士祖希載父徳甫自處士祖父而上皆不仕而處
士有子澄始舉扵郷今為永州府推官配晏孺人状
以為安祥雍肅能助處士之不逮者也子三人長即
澄次渾太學生皆晏出也次深側出也孫男六人天
禄天𥘉天視天祐而天禄天𥘉天祐皆邑庠生天視
太學生其二也㓜未名處士卒扵嘉靖某年月日年
六十有三晏孺人卒扵某年月日年五十有九至嘉
靖丙申十一月日始合葬扵萬載縣北九子石之崗
處士系出宋待制忠肅公龜年之後世居臨江之清
[016-18a]
江至六世祖始徙袁之萬載城東而翁又搆别業扵
城北龍溪之滸龍溪迤南有岩積翠作亭其上而自
號曰翠岩處士余因為之表曰是維翠岩處士之墓


  周㐮敏公傳
公姓周氏諱金字子庚號約菴其先武進人也國𥘉
有彦居者以閭右徙南京因家焉至公為都御史復
還居武進彦居生贈户部尚書道信妻贈夫人董氏
扵公為祖妣道信生贈戸部尚書廣妻贈夫人張氏
[016-18b]
扵公為考妣墳墓皆在南京而公始賜葬扵武進之
惠化郷公自弱冠為應天學生弘治甲子舉郷試正
徳戊辰舉進士擢給事中陞太僕少卿僉都御史轉
副都御史致仕家居六年以薦起為副都御史陞兵
部侍郎轉右都御史㝷轉左陞尚書南京南京公所
生長也因得焚黄先人之墓南京人以為榮公之始
為給事也扵戸右扵工左扵兵復都扵戸凡歴三科
為都御史也僉扵延綏副扵宣府扵保定右左扵淮
鳯凡歴四地為尚書也扵刑扵戸凡兩部公所歴多
在錢榖刑名兵戎劇曹與邊腹要地公為人闊逹警
[016-19a]
敏自在科中則巳練習人情世務章數十餘上度可
施行而後言不效迂生敢言而巳 武廟數游幸晏
朝公上䟽請復常朝之規退則躬覽章奏以總權綱
亦頗見采納時貴寵用事國儲蠧扵冗食公言京粮
歳入三百五萬而食者歳乃四百三萬乞痛加澄汰
便又言中官以迎佛以織造濫討引鹽暴横道路又
言都督馬昻納女弟後宫外議或云巳娠請誅昻而
還其女後昻雖不罪而女竟𬒳黜及公沒禮部爲公
請贈謚亦獨以公爲給事時能隂銷禍孽指此䟽也
方是時奄幸相繼擅勢尤與言路爲仇不旦暮死則
[016-19b]
竄少能全者公在科九年卒以老成周慎免扵戮辱
而以乆次得擢為太僕公貌瓌偉善議論其在科中
每九卿廷議軍機大事邊境要害衆輙目属公公口
對甚辨聞者莫不心愜壬申狼山之捷兵部議有功
将士例陞三級公笑曰不然将士有實職有虚銜有
正副叅遊實職大而虚銜反小有管哨管隊實職小
而虚銜反大今一例陞級則管哨以下皆可為督府
而叅副以上或止扵都司首尾倒置非便衆是之癸
酉廷議用兵土魯復哈密公極言西邊虚憊而土魯
險逺且青海之賊窺伺西寕乃欲逺拯哈密譬之人
[016-20a]
家囊篋空虚子弟臧獲疲死而盗賊滿門庭将拯門
庭之寇乎抑急比鄰之災乎衆曰是則然矣如土魯
索金幣何公曰彼能效順國家何愛扵賞不然勦之
未晚也巳而卒從公議于是衆以公可属邊事推延
綏則推公推宣府則推公公既家居廷臣交口薦猶
尚以邊事也公在兩鎮值寕夏甘肅大同三變之後
公既素豁逹不拘謭有帥臣體裁又善煦愉接下邊
人見公色詞既巳心安公公益務寛簡繩法以休懊
熨帖之嘗欲笞一二走卒時窮冬多不袴公見之惻
然曰邊人窘乃若是遂不忍笞而百方為之招商聚
[016-20b]
粟廣屯積芻以時給其食使人人有重生之心又為
之葺墩墻以衛其居䟽石渠以足其水凡有規畫期
扵利盡而人不勞邊人益愛公嘉靖甲申公在延綏
㑹大同殺都御史報至公愕然因入静室蹰踟乆之
喜曰吾得之矣乃開門召諸将吏軍卒盡入環列庭
下謂之曰若軰知大同殺都御史乎衆曰知之公曰
若軰以殺之為得巳耶非得巳耶衆叩頭曰狂賊自
取族耳尚何道公曰不然邊人勞苦甚矣而又虐使
之是趣之殺也假令上下素相愛若父子彼将倚以
為命縱授之刄使殺焉其誰忍乎衆大&KR0794呼叩頭退
[016-21a]
當是時以片言立解上下疑阻公自喜得應機之知
居家時數嘗為余言之其在宣府總督馮侍郎以苛
刻失衆心公數争之不能得侍郎又以引鹽數萬與
其私人為市而平時商人無能得一引者衆固甚怨
㑹諸軍詣侍郎請粮不得且欲鞭之衆遂憤轟然面
罵因圍帥府公時以病告諸属奔竄入院泣告公公
曰吾在也母恐即便服出坐院門召諸把總官陽罵
曰是若軰剥削之過不然諸軍豈不自愛而至此欲
盡痛鞭之軍士聞公不委罪若属也則氣固已平乃
擁跪而前為諸把總請曰非若軰罪也是總制者罔
[016-21b]
利不䘏我衆耳公從容懇諭以利害衆囂曰公生我
始解散去而總制自是亦心愧公延宣皆虜衝公内
撫軍情外䇿強敵關城晏閉邊甿緩帶兩鎮四五年
訖無敗事人益以為才然公他所施設其與公不同
趣者或不能不以好惡為賛毀至論公長扵治邊則
莫得而訾也自公去宣府八年而大同復殺總兵據
城亂公時起廵撫保定矣遂徃扼紫荆擒大同諜者
數人送京師㑹真定廵按李者有疑疾入某邑聞銃
聲驚以邑令謀巳欲扶死之廣平守争之又以守亦
謀巳至遣吏發卒圍廣平捕守一城盡空公聞變星
[016-22a]
馳徃撫定之上章露廵按罪状而臺長庇其属為之
訟冤公復上章力辨廷論竟直公而黜御史廵按扵
廵撫為同事而臺長又扵公寮長也公本通逹不務
為崖異立磽磽名然利害大體所在不肯茍為媕婀
此盖公所難者其以都御史出鎮淮淮當士大夫南
北衢地過者或不愜所望則益易為謗然公自如也
丙申
章聖梓宫南祔始奉 㫖由江而諸護行大臣至儀
真議從陸諸官心知不可而惮扵以身任江行之險
悒慴不敢出語公獨力争之極言沿江山險路不可
[016-22b]
通状且奉 玉體馳峻坂上下撼頓萬一
聖情聞之悲惻柰何議論徃返數日而諸大臣亦密
遣人探沿江路果險如公言乃决從江之議以銕絙
維舟行如期至承天遂如期以葬沿江千里居人免
扵伐樹發屋役夫數萬人得無走死山谷中公扵是
有力焉及為刑部尚書轉戶部益能扵其官乙巳致
仕歸武進歸年餘而病卒年七十有四公性喜讀書
雖稗官小史亦用以資其經畧尤喜為詩歌羽檄倥
&KR1555中率不廢詩上谷榆陽稿皆成帙也善字書有晋
人風骨其罷宣府家居好奨進後軰與人言娓娓不
[016-23a]
厭與士人言言讀書與俗人言言勤業莫不取其有
益是時余以諸生候公公過待以為國噐及入仕途
公每遺書誨以經世之學顧樗散無能自效扵公者
公且死以傳文見属余不得辭也公平生儉樸既巳
貴其自奉如居約時獨祀先欵客則極豐㓗曰賔客
重事也年五十遂獨居未嘗畜媵妾教諸子愛而有
法一飲食必有訓自公既沒
天子賜之葬祭贈公太子太保謚曰㐮敏嗚呼可謂
有始有終者矣妻夫人吳氏子二人仕為都督府都
事偉太學生皆好禮譲能世公之家者也
[016-23b]
 暘谷吳公傳
公名傑字士竒武進人也其為醫始公之髙祖肇父
寕贈太醫院判公之學自青鳥氏書風角雲氣占經
李虚中子平之術金丹内外秘訣無所不通醫特其
一技耳然竟以醫至大官其扵醫精䆒古方書而善
脉其治病不純主古方書而一切以脉消息之有𥘉
若與証相反而卒無不効者其餘竒疾尤効也弘治
間以明醫徴至京師遂以醫㳺諸公卿間公醫既精
而儀觀磊落濶逹善談說頴然見鋒鍔于是諸公卿
争迎致為上客京師諸老醫與公同時所徴諸郡國
[016-24a]
醫莫不望風下之是時都御史王鉞鎮大同奏乞吳
某調治邊軍未及行御史顔頥壽給事中李良度皆
奏言吳某宜在供奉不宜棄之邊地下禮部禮部尚
書集所徴郡國醫試之卒無踰公者故事高等入御
藥房中等入院最下遣還郡而當遣者若干人公為
之請曰國家三四十年纔一徴醫耳若等幸𬒳徴又
待次都下十餘年而又遣還誠流落可憫願不入御
藥房而與若等同入院尚書義而許之正徳幾年掌
院事李宗周竟薦公入御藥房而同薦者凡八人有
與宗周同官争權者因左右䜛之
[016-24b]
上曰宗周所薦多私人且通賄實不能醫 上曰吾
當自試之時 上病喉痺遂按名召公一藥而愈
上喜甚嘆曰有醫若此乃不以醫朕耶因厚賜公詰
責䜛者而謂宗周為忠公自是得幸扵 上上每病
未嘗不属公公治之未嘗不立愈一日 上獵射還
憊甚感血疾公進犀角湯愈命進一官賜彪虎衣一
嘗幸虎圈虎騰而驚公療之愈命進一官賜銀五十
兩表裏一頃之試馬御馬監腹卒痛公進理中湯立
愈賜繡春刀一銀三十兩自是 上所㳺幸公必從
嘗侍 上卧至以肩倚 上或摩撫玉體有不以属
[016-25a]
左右近幸而以屬公其分御膳啖公有左右近幸所
不能得而公得之自醫士十日而遷御醫自御醫三
月而遷院判凡一愈病則一遷爲院判當遷者數矣
公固讓三年而遷院使上親寵益篤嘗欲以禁衛銜
公賜蟒衣公謝曰臣以藥囊侍陛下此非臣職也上
乃止某年上南巡公以醫諫且泣曰
聖體尚未安不宜逺行上怒曰汝醫官也敢乎叱左
右掖出公畱京師駕行至淮漁於清江浦遂病還臨
清夢見公急遣校尉召公公馳至臨清見上上泣曰
而不憶我耶公亦泣遂扈從還通州時權彬握兵在
[016-25b]
左右見上病一旦不諱懼誅欲據窟穴爲亂力請復
幸宣府公脉已驚甚密言諸大奄曰疾亟矣幸可及
還内耳脫至宣府不諱吾與若輩即死寧有葬地乎
奄以爲然乘間百方說上上意動而彬亦數從公覘
問上病何如即詭言曰且愈矣勿憂也已而駕還京
師崩彬坐誅毅皇崩之幾月而公亦致仕去矣既致
仕畱居京師遣其二子徧從翰林諸名公㳺壬辰子
希孟舉進士以才廉擢給事中於是以恩進公階朝
列大夫甲午子希魯舉於鄉自某年公還武進稍葺
室廬治田園爲終焉之計公既老居鄉不復爲人治
[016-26a]
病而親戚故人有奇症或病危甚衆醫所不治者乃
以請公公亦間往往則應手愈居閒誦老莊氏書益
究金丹内外秘訣以冀所謂長生者其自號暘谷谷
者谷神也或曰暘谷海東仙人所廬歳時與里中故
人雅歌彈碁飲酒爲樂酒酣數語及毅皇時事出所
賜衣物未嘗不泫然流涕也久之希孟爲廣信知府
懇乞致仕歸養歸數月而公卒始公每自詫得丹訣
指其小腹謂人曰此中有物矣先卒之一日余往候
公公紫色瑩然如平生希孟曰唐翰林在公點頭卒
時神氣不亂整衣端坐口云好好遂卒年七十有八
[016-26b]
嗟乎公信多奇矣哉希孟居鄉有志嚮師事徐養齋
先生而友余余是以得備聞公之行事爲傳而叙公
在毅皇時事獨詳焉以見公之遭遇以俟國史傳方
技者有考云
  萬古齋公傳
宜興萬氏相傳徙自鳳陽始徙者曰勝三傳至雄雄
兄弟六人皆強力殖産結豪傑而萬氏始大於邑中
雄生政政有弟盛爲九江推官以學行推髙一時而
萬氏於是爲文獻家政生璵璵生公諱吉字克修爲
人方嚴剛峻可望而知其爲莊士自少從盛學盛爲
[016-27a]
人亦方嚴公心效慕之盛亦喜公類已公為學以為
非有㢘隅墻壁不能自植立扵是歛束筋骨刻意以
古人為師讀書觀古人忠孝大節輙掲之壁間自恐
不如平生自禮義㢘耻大界限至扵拱揖進趨冠履
食飲之節畫線而蹈終始相較不失毫髪善戯之謔
露齒之笑未嘗一出扵口撥衣蹶足箕踞跛倚之小
過未嘗一加乎身其事父母視寝視膳視藥恪有儀
節深心欵然父母病不解帶自始病竟病愈以為常
父暴病一夕卒每痛不及藥哭輙殞絶病尫然骨立
年五十餘遭母䘮哀毀不衰扵䘮父時以是病衂至
[016-27b]
沒齒衂竟不愈也與弟善以友愛聞邑中病則共𬒳
寝至老身長子未嘗異錢帛善亦謹厚有兄風教諸
子寛而有法先志行而後文藝諸子烝烝雅飭規行
矩歩孝謹一如公不衰其閨門化之娣姒雍睦自姻
族朋友出入公家者不聞有誶語嘻嘻之聲其諸子
弟不聞有挑逹宕佚華矜之習邑人争相髙之以比
扵漢石氏而以公比萬石君公面目清冷對人少寒
温語若落落寡情然人乆與之處真意溢出外有邊
幅而内朴無城府至其情所甚鍾處宗族姻戚間恩
禮欵曲即素婉孌多兒女子情者不能及也其自奉
[016-28a]
泊然衣未嘗問新敝食未嘗問精惡室無媵妾舘無
圖畫古噐伎藝之翫賔至時一奕而已然亦未嘗溺
意求工也居家手不識握筭計帳之具口不問錢米
盈縮雖以有弟足籍亦其素性扵財利䟽濶使然然
獨喜施舎至歉歳家人節口而食遇窶人未嘗忘施
也友人且死属其妻曰濟我後事者必某也已而果
然其處宗族每誦范希文自吾祖宗視之無親踈之
語嘆息者乆之族人有緩急既自罄其貲與力其所
不及則醵其闔族之貲與力以濟其三族中待公飽
饑衣凍婚子嫁女者若干人公恂恂儒生非欲以振
[016-28b]
急排難為豪舉其平生壈坎又非如希文有俸廪賜
予可以収族其所為如是盖天性也以繩檢自律亦
以繩檢律人人有善雖在後軰必稱嘆推引以為賢
扵已人有過雖在同軰必面折或動色不少避扵義
有違雖田夫野人女子之言皆為之屈服及引義爭
是非雖遇逹官勢人鯁鯁反復必伸已說不少媕婀
以是人或謂公激而知公者益以公樸直愛人如愛
已也其有欲為不義懼公知之而止者較之面折者
尤多居學中三十餘年學成行尊其儒生後軰有志
節者雖不及公門亦心師公事公一如事師之禮公
[016-29a]
亦欵欵訓諭相勵以古道不降辭色既執古自信因
以古名其齋諸儒生無背面必曰古齋先生而不敢
字之其家子弟且冠必為之行古冠禮及婚葬祭率
凖家禮從事不為苟簡在學中凡八試扵有司皆不
第而提學林公有孚蕭公鳴鳯以徳行旌士每首公
以風諸儒生公自少讀經史守儒先成說甚謹扵儒
先中尤篤信晦翁氏然至疑難處輙掩卷自思及有
所得多出儒先論㫁之外文字尚理致不為華言然
諸儒生心服公之行故不以文名在學中獨與潘君
松為厚交潘君踈爽坦易而公堅苦縝密兩人操行
[016-29b]
不同而各以所長相取至白首無間嘉靖丙申余始
識公扵宜興公因遣二子從余㳺數過余相與講論
有合有不合而卒㱕扵相得也盖公尊經傳甚篤而
守格式甚謹然而黙成不言之㫖近扵破去經傳而
易以為束書㳺談者之所便得心忘象之宗近扵脫
落格式而易以為宕無忌惮者之所假故儒者徃徃
因其似而疑其真余既與公交乆之乃稍稍扵經傳
格式之外有所陳述大要以反求自得一不蹈襲獨
操欛柄為說公聞而相與辯析亦乆之然公察余非
敢不尊經傳非敢不謹格式者是以因其跡而諒乎
[016-30a]
其心知其人之不求為異而意其言之或不妄也先
是公之友周君道通學于王陽明子得聞致良知之
說㱕而以語公力縱臾之公以其說異朱子不肯信
道通沒十餘年既與余相得則慨然謂其所善門人
王革曰道通愛我今荆川子語固多與道通所述相
合然固未嘗背扵朱子我恨不及道通之存也嗚呼
以公之堅志勵行虚心從善使其早歳有聞且将由
忠信而好學不知其何所止正使晚年所遇不至如
余之迂駑而得一豪傑之士其感孚契合洒然冰解
又不知何如此余所以愧公之知也然公之所自立
[016-30b]
者其亦足以見扵世矣居乆之以貢爲桐廬訓導桐
廬地磽陿儒生溺扵習俗錐刀瑣瑣鮮志操公夙夜
勸課爲之深明義利界限時時舉釣臺故事激發之
曰若軰非子陵郷人耶諸生一時爲之爽爽心動時
節或有饋遺却弗受間有所受則以振業諸生之貧
者提學張君岳考之曰文足以範士行足以勵俗近
得其實云未幾懇乞致仕㱕是時二子士亨士和舉
進士公每遺書必曰願若軰爲好人不願若軰爲好
官士和以翰林吉士出爲禮部主事公聞之喜以其
能不干進如教指也在桐廬二年而㱕㱕六年而病
[016-31a]
卒病且亟余徃候之氣已徴矣猶披衣端坐作拱揖
状謂余曰吾語言若顛倒者余曰湏静以飬之公曰
正爲平日不能飬耳是卒之前七日也卒時爲嘉靖
甲辰七月二十日年六十有三公蚤年剛方自立晚
而氣象和易對人煦煦自桐廬㱕後軰益樂親之其
行已類狷而意甚廣居常有志天下事自爲諸生地
方利害休戚亹亹爲上官陳說既老無所施用然猶
不忘時事聞一賢人進則喜見鬚眉爲天下賀或聞
進一縮朒黨蕩者則蹙然改容當食爲之廢筯每得
忠諫章䟽雖老必手録卒之前一月既已病半起坐
[016-31b]
間猶類聚平生所録拱手讀之其強扵好善至老益
篤自桐廬㱕數入郡訪余相與講劘益切又邀余訪
飬齋徐公慨然相見晚也故其卒也飬齋公誌其墓
妻李氏封安人子三人士亨吏部貟外郎後公五月
而死扵毀士安縣學生士和禮部主事孝謹一如公
者也
  李宜人傳
余讀同年友羅君洪先所為述其先人副使雙泉公
與李宜人行事為之慨然而嘆盖嘆吏之漬扵墨而
潰其防也然而㓗志好脩之士不宜如是其少豈亦
[016-32a]
有所累焉而不能自免歟且夫隂柔之性嗇而耽扵
飾牀第之言眤而易以售向非剛士孰能自免于此
即有能免扵此而或窺鏬揣空乗其耳目所不覺而
隂入之賂幸而覺之又牽扵愛而有濡滯不忍之心
徃徃壞名而失志以至扵敗可憐也已故内有采蘋
之節則外有素絲之風内有交徧之讁則外有終窶
之怨言所自者㣲也雙泉公固㓗志好脩剛而不惑
者而宜人之助盖亦多焉雙泉始以諸生㳺學扵白
河雙泉産故窶而旅中益無以為資宜人匍匐憔悴
以佐朝夕之急然此猶迫扵無可柰何至如雙泉舉
[016-32b]
進士由兵曹郎歴鎮江淮安兩郡守官尊而俸入多
人謂宜人有遭矣而此兩郡又夾江淮之衝漁鹽米
榖重装大賈之輳多見可欲以是吏于兹者㓗志好
修之士尤少而肥家以去者為多與所謂窺鏬而隂
入之賂者亦時時有焉故為吏人妻者不饜扵肥家
之公槖則饜扵窺鏬之私賂矣雙泉為此兩郡守其
所入既不足以肥其妻子而宜人亦小心奉約束惟
謹其苦楚淡泊如在白河時至雙泉解官㱕宜人篋
中皆故貧時物也無一增者雙泉為兵曹郎是時奄
瑾張甚雙泉以奉法數忤瑾瑾㗸之數使人伺雙泉
[016-33a]
雙泉扵是日夜留曹中治文書不敢㱕而宜人獨擁
戸㸑馬矢買魚肉以餉雙泉而自與諸女奴食脫栗
或雜以稷菽有旬日食不肉者瑾伺之數月亦竟無
所得及雙泉在鎮江宜人携女奴日徃後圃掘野𬞞
而食之雙泉既㢘不受錢又徃徃割俸錢以資過客
宜人不謂迂也宜人扵是凡再受封矣至無錢買冠
帔而嘗從諸寮婦飲諸寮婦皆冠珠翠冠明璫錦袿
釧金纍然宜人既素不能具冠又獨衣故貧時衣以
徃逡廵席間諸寮婦以爲苦也更密勸以賂宜人矍
然曰若不知吾夫耶且吾安得聞此言諸寮婦因竊
[016-33b]
嘆笑已而女&KR3895有私獻金噐飾者盖乗雙泉所不覺
也宜人痛呵絶之曰若不知吾夫耶諸寮婦至是始
赧然以賂為耻焉嗚呼使為吏人妻者盡如宜人則
安有所謂牀第之言與窺鏬以敗其夫者即有然者
使其盡得見宜人之事安知不有赧然耻如諸寮婦
者乎此余之所深歎也宜人故長史李勲之女㱕雙
泉若干年以卒有子一人而妾所生子二人其女二
人則皆出扵妾宜人子獨洪先耳宜人均而字之尤
善處嫡妾之間兩妾中其少者柔婉自媚扵宜人宜
人愛而撫之其長者故窘宜人然弗為較也第拊心
[016-34a]
自泣而已亦不以言扵雙泉後雙泉自知而欲督過
之宜人曲為救解乃已其或雙泉自以他事督過此
兩人宜人曲為救解乃已此在宜人不為竒然亦人
所難者宜人既卒洪先以書属余使為之傳余扵交
游中雅慕洪先洪先凝重醇慤其志必欲為古人而
後止可以觀雙泉與宜人之教也而宜人之事有足
係世風者故余掇其一二大者著于篇而又以志余
之所感云
 章孺人傳
吕氏有賢母曰章孺人孺人讀書解道理有女士之
[016-34b]
行孺人之知書也自其父省菴翁翁先世累有顯人
家故多書而翁尤好書日誦及六千字為凖日誦不
及六千字不寝于書尤好誦五經自漢以來諸家之
說五經者皆能通之為文博雅尤工騷選然冲澹不
好仕進以布衣終翁無子而有女一人孺人也自㓜
受句讀扵翁翁以為能既乃稍進孝經論語大學及
史傳所載列女賢人孝弟之事種種能識其大指翁
乃慨然而嘆曰惜乎使汝不為女子章氏文獻當在
汝矣盖既以喜孺人又若自恚其無子可属然者孺
人既㱕扵吕其夫為芝山君某芝山有祖母章與母
[016-35a]
趙母張皆在而芝山兄弟數人諸姒婦比屋居孺人
奉一祖姑事兩姑處諸姒能壹不失其歡祖姑章者
孺人同族亦謂為從祖姑者也年髙性嚴諸子孫婦
莫能揣意嚮顧意獨在孺人然非以重親故也諸姒
數因孺人進飲食問起居章即喜有賔祭宴饋之事
章必以命孺人孺人唯唯受命然不敢專必以請扵
兩姑退又謀之諸姒以故諸姒欵欵益和兩姑亦喜
吾婦之能代事吾姑而章又益恱也孺人與諸姒居
欵欵益和然慎重寡言笑即有内事相關渉數語而
已或問及書史輙以不能對以為非婦人事也惟見
[016-35b]
芝山夜讀史間舉省菴所評史一二語以問于是芝
山乃知孺人之嘗讀史也至扵訓授諸子書則縷縷
竟朝夕其語有外傳所不能詳者孺人之生子洵也
後洵既生而不娠者又七年洵又多病力請爲芝山
納妾妾始娠孺人緝衣絮具湯沐親自舉兒兒死涕
泣累日夜是年而孺人自有娠明年演生又明年泌
生而洵病亦愈孺人之生洵與演泌也後洵又病恒
愛而憐之然厪厪不爲姑息居常啖兒糈果勿與梁
肉即與皆大人餕羞之餘未嘗爲兒烹一雛其所與
襦袴皆澣衣爲之不爲製一新繒常曰兒福薄豈勝
[016-36a]
美衣肉食耶至扵割鮮烹焠之地與里巷謳歌劇戯
之事皆閉勿令兒見即隣舎小兒倘蕩無状者戒勿
與游狎洵少拂于孺人教㫖孺人視之甚愠然不忍
箠撻又不欲聞諸芝山輙自懟爲之對案不食改之
刀喜洵稍長知勤苦與兩弟夜讀書課文夜過半孺
人即又慮其勞以病也輙令女奴趣就寝或自起滅
其燭常謂洵兄弟曰汝先世賢人之裔也余家先人
亦世世讀書宦顯余父雖布衣文學誼行伏一時余
婦人也又不幸無兄弟先人之業絶扵余父矣兩家
文獻在汝豎子可不慎與憶余父且死時汝曹尚㓜
[016-36b]
乃以先人田廬遺其嗣孫而以所藏圖籍文書卑汝
父且謂余曰他日汝子可教教之讀吾書吾死不恨
矣汝兄弟志之及洵為諸生嘗就舉弗第孺人慰之
曰汝年少學未成爾且余與汝父教汝書固不願汝
禄飬也汝能績學修行縱終身不遇如余父可也不
然徒茍且富貴即鍾鳴鼎重亦何足道于是洵強學
博問以儒有聞而章氏之書乃大行洵居官凛凛有
名節其志師古人務䆒扵精㣲而止盖皆自孺人發
之余觀前史女子能讀父之書者率載以為美談至
扵有家之傳則徃徃以託遺書為重事是以重扵有
[016-37a]
子而伏姬班姬之属雖能讀父書然終不足以世兩
家詩書之澤者其竟以女子故耶孺人奉其父之遺
書與其遺言以教而成其子子洵強學飭行傑然以
儒自見扵世人且望而慕之曰是得扵章氏之書者
爲多是使章翁無子而有子其書無傳而有傳也盖
人知孺人之爲賢母而不知乃其所以爲孝也余故
爲之傳以著之孺人諱寳浙之新昌人子三人光洵
光演光泌光洵舉進士今爲御史
  俞孺人傳
俞孺人者玉山詹君諱某之妻訓導鈿之母也鈿生
[016-37b]
而孤時孺人年二十有五歲鈿伯兄某始三歳孺人
居孀矢節至今凡若干年卒以植二子而觀其成自
二子㓜學扵塾每夜㱕讀書輙篝燈火紡績與相對
以爲常𬒳服食飲令母得擇所欲母得詈人出惡語
言有過輙請扵其舅而呵責之一不爲掩故鈿自童
孺時已恂恂若老生後舅氏沒而二子且長矣則使
某業農以給而使鈿專業扵儒又縱鈿使日與邑之
諸雋㳺處鈿痛自感奮日夜刮淬在諸生中數年以
學行推擇超等爲貢士鈿居京師是時四方修行之
士若鈿之同郡徐子直成都趙孟静軰相與群居講
[016-38a]
學鈿恱而從焉恐不得卒聞然世方騖于功利雖薦
紳儒生皆不喜若軰說或相指笑以迂濶孺人詢知
其子之所與㳺者某人某人而又詢知其所與㳺某
人某人者如何人也乃獨心喜焉鈿為人愿而善藏
其居衆中退然不見辭色而其介然有所不為既訓
導扵常亦闇闇不自標幟時或舉其所聞于先生長
者一兩端為諸生論說諸生相與服其行而信其言
孺人以鈿之能惠于諸士也則又益喜鈿為訓導幾
年諸生某某軰本其教之所自也相率請余為孺人
傳余既傳其事而論之曰夫女子非立節之難而立
[016-38b]
孤之難然世所稱立孤者謂其不墜門戸或能以榮
進顯云耳非有能教之以正而成之者也就有能教
之以正者顧其為教也止于其母之身其教之所及
也止于其子之身而足矣今孺人乃能使其子盡友
四方之賢人君子以助乎其教之所不及又能使其
子以身為諸士師以廣乎其教之所及盖其所以風
世而軌物者逺矣噫嘻此豈婦人女子之所幾也哉
 葛母傳
葛母李姓諱妙賢鳯陽李翁諱泰之女同邑葛翁容
菴諱欽之妻貢士澗之母容菴翁豪雋有氣槩㳺扵
[016-39a]
商賈中能自見其竒嘗上書廵撫言鹽法河渠事利
害甚具語在王文恪公所為傳始容菴之賈扵揚也
母獨家居奉其舅姑服勤幹蠱兼子與婦之役容菴
是以無逺賈之憂而舅姑亦忘其子之不在膝也其
故廬災扵火容菴自揚輦石輸木而經理匠事皆属
之母其居之成也至今族人聚而居之巳而從容菴
徙扵揚則又助容菴構新居其經理視鳯陽時尤勤
不踰時而寝堂言言遂如故家至今子姓聚而居之
母家扵揚幾十餘年揚之俗呰窳浮麗男子㳺手末
作其婦女鮮事織績而習為假髻侈䄂縁履之飾母
[016-39b]
[016-39b]
法尤属意澗澗好聚古書購書數百金以上澗能為
古文辭所交多四方名士舘榖饋遺諸費日出母恣
之勿問也曰吾夫積金使吾子易以為善今吾散金
以成吾子之善也不亦可乎巳而聞湛甘泉先生講
道南廱則遣澗徃澗扵是聞體認天理之說未幾構
甘泉書院扵揚費且數百金澗請扵母母曰此義事
也亟圖之自是書院成而揚之士彬彬多嚮方者母
年七十有五而卒其詳載在太僕盛公所為状而盛
公又題其旌曰賢貞盖不誣云母五子澗洞澄江漢
而澗最知名余亦知澗者扵是澗以傳属余盖余讀
[016-40a]
鄒東郭先生所為母阡表太息者乆之以謂伊洛先
生在當時彼號為衣冠士子群咻衆狺乃不及一女
子又謂葛母可方尹氏之母其說云然然余以謂尹
母之所以能彰扵世者焞則貽之也伊洛之門其頴
敏才辯者幾何人而確實堅苦言行必信能守師法
則焞為第一是真能以善飬者而母之訓益因以彰
澗所聞扵師者固伊洛語也澗也自是焉益落其華
而収其實習其傳而反諸心求其所以為焞者則所
以使其母之有傳者固無待扵人而惟盡乎巳而其
所以盡乎已者固不在扵聲華辭藝之蔚然者而有
[016-40b]
在扵克已反躬之闇然者矣故因東郭之論而附著

重刋荆川先生文集卷之十六
[016-41a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