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k0029 羣書考索-宋-章如愚 (master)


[181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羣書考索續集卷五十
            宋 章如愚 編
  輿地門
   歴代
三代漢唐三代有天下垂二千年而隆平之治纔數百
載其間簒攘殽亂幾居大半𫝊八十有一王而致治之
君纔十數而止是治世固少而亂世固多也漢唐有天
[181-1b]
下餘七百年而天下妥安幾四百載傳四十有五帝而
致治之君不下七制三宗是治世固多而亂世固少也
然而天下後世言治道者莫不重三代而輕漢唐何哉
教化習俗有不同耳葢三代之牧斯民也任之以井牧
養之以庠序警之以號令紀之以典刑下逮草萊之間
教養畢偹是故朝覲㑹同五服不期而至蒐苗獮狩戎
事不戒而嚴教之以禮樂而民蹈中和興之以三物而
士敦行義分明於朝齒辨於鄉行成於家俗化於天下
[181-2a]
而風移於後世方其治時厥效若斯之盛及其亂也先
王之遺風猶在雖日尋干戈而民猶覿徳詩書講耕耨
之餘禮樂見鋒鏑之下童子猶能奮忠婦人亦皆知禮
商人足以却敵竊藏於焉納君不至泥塗之人亦或可
施於有政良由典制有常教化有素而民難動耳爰自
暴秦得志王迹遂熄漢矯秦枉未能逺謀綿歴魏晉南
北隋唐之際一因一革載治載亂為政之道不甚相逺
也當時君臣日夜圖回不過以刑名食貨之為急它則
[181-2b]
畧而不問是故學校不足以化民成俗而徒為利祿之
階禮樂不足以易俗移風而徒為宴樂之具六藝已隳
其四四民遂籍其二井牧既廢王制蕩然編户之冨侈
埒公侯齊民之貧不侔犬彘風教陵夷刑獄寃濫法藏
於有司而民犯於田里行著於鄉里則爵逺於朝廷父
子無假葢之情兄弟有争桑之醜夫婦懐竊斧之疑奴
主起攫金之想而習俗滋久玩為故常方其治時効已
不美及其既亂則君子安於犯義小人果於犯刑耒耨
[181-3a]
化為干戈衣冠轉為皂𨽻比屋盡為胡漢列郡不相唇
齒林林之徒不殘於盗賊則斃於飢寒不斃於飢寒則
陷於刑戮生民糜爛無有紀極奸雄乗時禍不旋踵良
由王制隳壊聖教不行而民易動耳故臣謂三代之離
亂猶足以比漢唐之治安而漢唐之君子或未能過三
代之小人非其時之不同人之有異風教習俗實使然
也且以漢宣之治朝而王吉深切漢宣謂當時士大夫
不能舉明主於三代之隆則它可知矣後之為天下者
[181-3b]
欲建逺成之規茍一時之治則漢唐之法固有足進必
欲化民成俗浚太平長治之源則舍三代将焉取哉
宋朝混一宇内宗周以降訖於五季寥寥二千載間一
治一亂載離載合為十有六代周秦漢魏晉宋齊梁陳/
隋唐及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/而周有天下餘八百年
漢有天下餘四百年唐有天下垂三百年其餘十有三
代乃不能五百載何脩短之相戾耶葢以弗恤斯民而
獲罪於天耳甞攷歴代之君志意所存各有緩急而其
[181-4a]
徳葢可見矣緩於取天下急於恵斯民者文王也急於
取天下而不忘恵斯民者漢祖唐宗也急於取天下而
忽於恵斯民者十三代創業之君也唯其愛民緩急不
同此享國歴年之所以異也觀漢唐之盛涵養斯民不
為不厚然遑遑然以天下為功則於元元有所不暇頋
此其盛徳所以有愧於文王也貞觀之治有踰兩漢其
恵澤斯民可知而好大喜功䘮徳實多方之髙光文景
之君顔其厚矣故唐祚一傾而絶漢祚雖移猶血食百
[181-4b]
年而後亡葢其所以恵澤斯民者厚則圓穹之福祚為
無窮仰觀俯察反古驗今則天人之理斷可知矣大哉
宋太祖皇帝恵澤斯民何其深也方厯運有歸天人震
動事出倉卒而市不易肆不動聲色而天運已歸一號
令間海宇洗心幡然而属宋矣於時承周世宗威烈之
餘藩夷削弱之甚摧鋒進取無異摧枯而太祖仁民澤
物之心有加無已視藩夷之民皆吾赤子息民休兵遵
養時晦逮夫張文表僣亂荆湖周保權來乞師始有事
[181-5a]
於南國副彼来蘇之望遂收不戰之功旋即罷兵與民
休息既而蜀人悖徳天討靡遑師甫及於六旬功坐收
於萬里載集倒戈之烈豈煩卷甲之勞凱歌既旋天威
謐靖以至河東不軌而天駕躬臨誓弔斯民一人弗殺
江南阻命久稽天誅而申勅将臣深戒殄戮南唐常容
於度外一民㒺致於非辜故因壘而降尚有勞於再駕
罪人斯得終有侔於二年傳曰行一不義殺一不辜而
得天下不為也其宋之謂矣昔文王三分天下有其二
[181-5b]
而九年統未集萬古尚其仁藝祖之興十分天下有其
七而十有七年宇内未為一家豈威力有所不足歟恐
傷斯民之命必欲以柔道馴致之耳文王之徳何以尚
茲加之聖聖承承盡循堯道好生之徳益洽於斯民故
范陽逆命大駕弗亭澶淵赫靈神兵頓戢夏人蠢動類
蚊蝱之噆膚遼國懐來猶鳥獸之咸若三代以還未有
中國實强如宋朝承平之久而猶能釋四夷而弗誅也
故海宇之間元元各安生業民有餘力地無遺利政事
[181-6a]
舉而獄訟理婚姻時而生齒繁上天䧏康年豐時和斯
民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婦婦咸遂其性而浸以休
息故承平百年戸口十倍良有以也夫三代以還涵養
斯民漢唐為優而考其極盛之時户口可知西漢户口/
千二百二十三萬東漢九百六十九萬唐八百四十萬/
皆其極盛之數也宋朝元豐末天下民户揔客主一千/
六百五十萬户/宋朝疆理比漢百郡少四之一益州之/
䍧牱越巂永昌凉之金城北地武威張掖酒泉敦煌并/
[181-6b]
州之上郡五原雲中定襄朔方幽州之涿郡廣陽代郡/
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𤣥莬樂浪交州之交趾日/
南共二十六郡自唐末五代以來浸没於四夷即九域/
志所載化外之州也/而民户猶加十四唐三百州少五
之一即漢二十六郡地歴代釐建至唐垂六十州即九/
域化外之州也/而民户猶加十九則知宋朝之興種徳
斯民過漢唐逺甚方之文武成康之治了無愧色則皇
天所以輔佑宋朝其可量耶
[181-7a]
   京都
東京酈食其荀文若之徒皆稱陳留為天下之衝四通
五逹之郊盖言其平夷洞達而坐九圍之中也故從古
盟㑹戰争此地尤亟傳稱夏禹有鈞䑓之享今陽翟縣
京西三百里/有鈞䑓陂春秋齊桓公㑹諸侯于葵丘今
雍丘縣京東八十七里/有葵丘聚呉晉争長于黄池即
今之封丘縣也京北六十里/晉文公㑹諸侯于踐土即
今之滎縣也京西北百六十里/晉敗楚師于鄢陵即今
[181-7b]
之鄢陵縣也京東南百六十里/楚敗晉師于邲即今之
管城縣也京西百四十里/袁曹相持於官渡在今之中
牟縣北京西北十里/劉項畫界於鴻溝在今之滎陽縣
西京西百九十里/祖逖鎮雍丘而黄河以南盡為晉有
即今之雍丘縣也南北朝力争河南而滑䑓尤為重鎮
即今之白馬縣也京北二百里/若此之類前史班班未
易殚舉則荀酈之言為不誣矣故秦漢以還訖於南北
朝天下有變常為兵衝四面搏擊莽為戰場王覇之興
[181-8a]
未有都於汴者盖惮其四通五逹而無險可恃也爰自
隋煬帝大開汴河直逹淮泗而大梁實坐要㑹振南北
水陸之衝形勢百倍既李唐中僨奄山東百州大梁屹
為重鎮逮黄巢逆亂中原紛擾梁髙祖僣窺唐室遂據
汴地以為根本既而征伐四克卒拓中原自後常為帝
居迄於宋朝勃興卜都仍舊開寳九年三月駕幸西京
有事於南郊遂有留都之意議者謂東京汴渠引漕東
南宿衛百萬實所仰給帑藏軍兵皆在樞本不可揺即
[181-8b]
日下詔東還嗚乎古先哲王所以更都三河之間者盖
務求水陸便利之鄉所以便國用而紓民力也甞考堯
都平陽命夏禹治水毎一州功畢必導決川流直通於
河以逹平陽皆所以便諸侯之職貢也聖祖之興混一
宇内而猶都大梁誠得唐堯之遺志焉
南京春秋以還議者紛紛莫不以名城要害之為尚謂
天下國家藩籬舉在於此而不知險非人不守人無險
可固險在於人而不在於城也何則睢陽之城自春秋
[181-9a]
有之歴秦漢魏晉暨於南北朝其間中原變故多矣初
未聞其為要害之地及祿山反陷没兩京威㷔赫然而
張廵許逺提孤旅扼危城困十萬之衆於一埤之下俾
江淮克全中興實頼以濟則所謂要害者果在於睢陽
乎抑亦有頼於廵逺也泛觀前史所謂要害太平得人
則重失人則輕故爾危城屹為重鎮者無世無之如旴
𣅿玉壁鍾離宛邱諸城自秦漢以還皆蔑然無聞及魏
太武南渡長驅渡淮江北益潰南朝大振而臧質乃固
[181-9b]
守旴𣅿宋朝泗州/西魏之初齊神武掃國西下氣吞闗
陜而韋孝寛乃固守玉壁故城在宋朝絳州稷山縣西/
蕭梁之初元英提山東數十萬衆乗勝而南江淮震駭
而昌義之乃以三千兵固守鍾離宋朝濠州/李唐之季
黄巢訌亂剽擊萬里宇内瓦裂而趙犨乃固守宛邱宋/
朝陳州/皆能挫銳摧敵收不世之功則四城之要害為
如何以至隗嚻保兾李憲阻舒呉守須濡塢魏争滑䑓
城呉太義竊咸陽王成徳僣真定或攻之連年不下或
[181-10a]
討之再世而不賓或環天下兵束之而無功或數十百
年争之而不已自當時觀之宜若險夷鞏固之甚真所
謂名城要害者而前此者未有聞也後此者不復有聞
也故知地利無常惟人所制吾險不足恃敵强不足畏
茍得其人函闗雖大拳泥可封也茍失其人黄河雖廣
一葦可航也故善設險者擇良将善守城者固民心城
不下雖雲屯百萬其孰能乗之哉嗟乎前史班班議論
要險守禦之術多矣莫不據一時成敗而言非可為萬
[181-10b]
世通論也得其要者孟軻氏而已鑿斯池也築斯城也
與民守之効死而勿去此萬世不易之要害也若張廵
許逺之徒豈所謂與民守之効死而不去者乎愚感廵
逺睢陽之事故備論於此而人事地利之分庶可見矣
北京班孟堅著漢史叙列國之地各有都㑹葢謂其財
貨之所阜水陸之所湊山河之所襟帶足以指臂四域
冠履一方而獨隆者也夫土壌腴瘠道里逺近山川夷
險皆一定而不可易者則名都要㑹之所宜古今之所
[181-11a]
同也然而興廢隨時升䧏不一郡方都㑹代有不同前
王之所升者或後王之所廢今之所重乃古之所輕如
宋北京古之元城縣也西漢時已有元城縣應劭以為/
即魏公子元之食邑/自有書契以来逮夫隋唐之交兩
河變故實多其王覇之所督帥之所治戰争守城不免
重前史載之詳矣初未聞所謂元城者當時河朔都㑹
代有其所或稱濮陽宋朝開徳府即古之帝丘焉乃髙/
辛及昆吾氏之處春秋衛國以遷於此/或稱朝歌宋朝/
[181-11b]
衛州黎陽縣鎮商自武丁以後至紂都之周初衛國亦/
都於此/或稱邯郸宋朝磁州邯郸縣曹國及西漢時趙/
國都/或稱㐮國宋朝邢州即漢晉之襄國縣也西楚常山/
王張耳後趙石勒皆都之春秋時謂之夷儀即邢所遷也/
古謂之邢商帝祖乙遷於邢即此也/或稱鄴城宋朝相/
州臨朝縣之鄴鎮商帝河亶甲曹魏後趙前燕東魏北/
齊皆都之/或稱中山宋朝定州戰國時中山國都後燕/
慕容垂亦都之/斯六城者屹然據趙代之間古今更相
[181-12a]
倚以為重豈元城之足云哉李唐之季魏州始稍隆重
更五代至於宋朝形勢益壮遂建上京而歴代所稱六
城者反蔑然無聞矣夫鄴城一地也而始建為都又䧏
而為州後周䧏為相州/又䧏而為縣後周又移州臨於/
安陽/䧏而為鎮宋朝熈寧中省鄴縣為鎮入臨漳縣/
其前重而後輕也元城亦一地也而始建而為縣又升
而為郡曹魏就置武門郡/又升而為州後周就置魏州/
又升而為府唐升為大都督府/又升而為京宋朝慶厯/
[181-12b]
二年升為北京/何其前輕而後重也夫土壌腴瘠山川
夷險古今不殊而前後輕重若此是不無其說也抑曰
田囿之蕪治城池之修廢民物之聚散甲兵之利鈍風
俗之美惡皆在人事如何耳非地利所能常也人事既
有工拙而形勢輕重亦隨時而遷矣歴觀皇帝王霸
之都興廢無常類皆如此豈惟鄴城元城而已哉試因
此而備論之三皇五帝三王之都十有二曰陳宋朝陳/
州伏羲所都曰曲阜宋朝改為仙源縣𨽻龍慶府神農/
[181-13a]
少昊所都曰涿鹿宋朝燕山府黄帝所都曰新鄭宋朝/
鄭州新鄭縣即古之有熊氏也黄帝所都曰帝邱宋朝/
開徳府髙陽所都曰亳宋朝西京偃師縣帝嚳成湯所/
都曰安邑宋朝蔡州安邑縣帝禹皆都之曰平陽宋朝/
晉州堯禹所都曰蒲版宋朝河中府虞舜氏都曰陽翟/
宋朝頴昌府陽翟縣夏禹所都曰豐曰鎬豐在宋朝京/
兆府之西北靈䑓鄉豐水上鎬在昆明池北鎬與豐相/
去纔二十五里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/至春秋戰國之
[181-13b]
時為大國之都者才五城而已曰曲阜曰安邑曰新鄭曰/
薊/春秋戰國之時大國之都十有七曰曲阜魯國都曰/
新鄭韓國都曰安邑魏國都曰陳楚自郢徙於陳曰薊/
則涿鹿也燕國都曰呉宋朝平江府呉國都曰絳宋朝/
綘州絳縣晉國都曰雍宋朝鳳燕府秦國都曰郢宋朝/
荆南府江陵縣地楚國都曰睢陽宋國都曰臨淄宋朝/
臨淄縣齊國都曰㑹稽宋朝越州越國都曰邯郸趙國/
都曰大梁魏自安邑遷於此曰夀春宋朝夀春府之夀/
[181-14a]
春縣楚自陳徙於此曰櫟陽宋朝京兆府之櫟陽縣秦/
自雍徙於此曰咸陽宋朝京兆府之咸陽縣秦自櫟陽/
遷於此/至西漢之初為藩主之都者才三城而已曰邯/
郸曰臨淄曰薊/西漢之初為藩主之都十有四曰邯郸/
趙國都曰臨淄齊國都曰薊燕都曰許宋朝徐州楚王/
劉交所都曰下邳宋朝淮陽軍楚王韓信所都曰定陶/
宋朝興仁府之定陶縣梁國都曰晉陽宋朝平定軍韓/
國都曰丹徒宋朝鎮江府荆國曰廣陵宋朝揚州呉國/
[181-14b]
都曰臨湘宋朝岳州臨湘縣長沙國都曰番嵎宋朝廣/
州南越國都曰代晉魏以後夷狄侵其地代國都曰閩/
宋朝福州閩越王都/至魏晉南北之時為王覇大國之
都者一城而已薊是也/魏晉南北之時王覇大國之都
者十有七曰薊前燕國都曰許宋朝潁昌府之許昌縣/
魏太祖秦漢獻帝都於此曰鄴注已見前曰公安縣蜀/
先主初治於此曰成都宋朝成都府蜀主李特譙縱皆都/
於此曰武昌宋朝鄂州呉主孫權先都於此曰秣陵宋/
[181-15a]
朝建康府呉晉宋齊梁陳皆都之曰洛陽宋朝西京曹/
魏司馬晉元魏皆都之曰平陽後漢劉聦都之曰襄國/
後趙都之曰廣固宋朝青州益都縣南燕都之曰中山/
宋朝定州後燕都之曰江陵宋朝荆南府元帝都之曰/
統萬宋朝夏州赫連夏都之曰平城宋朝雲中府拓跋/
魏都之曰栁城宋朝營州前燕後燕北燕皆都之/至隋
唐五季之時為王覇僣竊之都者纔六城而已魏鄭隋/
唐後漢石晉皆都於洛陽隋唐皆都長安前蜀後蜀皆/
[181-15b]
都成都偽燕遼國皆都於兾南唐皆都建康偽梁南平/
皆都江陵/唐去宋為甚近也而唐峙三都存於宋朝者
一而已東都洛陽是也其西都則降為京兆府其北都
則廢為平定軍而宋朝四京因於唐者一而已東都洛
陽是也餘三京則皆當時之郡治耳夫以數十年之間
其興廢之驟也如此矧以悠悠往古而較於今是必有
大相侔者矣夫然後知地無常重亦無常輕挈其輕重
之權者斯在民而已民無常重亦無常輕挈其輕重之權
[181-16a]
者在政理而已觀姬周以前帝王之作莫不更都三河
之間未始有宅西土者也爰自后稷居邰太王居岐文
王都豐武王都鎬而闗東浸以休息自後雍土常為王
覇之都則以后稷之稼穡太王之如豳文王之子来武
王之求定有以臻此之盛也自周至唐洛陽為帝居垂
二千載矣而代宗遭吐蕃之亂彷徨陕服欲東遷洛陽
而郭子儀以為東都乗大亂之餘千里蕭條百曹荒榛
其何以備萬乗供百官井舍代宗遂西還而不復倚洛
[181-16b]
陽為重由是觀之則班史都㑹之論特可施之一時而
不可施之萬世也若欲隆上都而觀萬方峙都府以制
四履則要當以為政事為先豈以古為泥哉
三都自古帝王之作莫不更都三河之間而周秦以䧏
繼宅兩京五季而下又都大梁何帝居之不常也然考
其所以定都改卜之意則有由矣大抵長安便於守洛
陽便於利大梁便於戰三京利害各有一偏故前王因
其便利而都之也方其正朔雖一而利勢不專藩侯棊
[181-17a]
布山河𤓰分列國有唇齒之倚朝廷無指臂之順必也
守戰並修軍民兩恤俾其進足以制諸夏之變退足以
保固宗社捨長安莫利也故宗周西漢繼宅西土勢或
然也嬴秦隋唐踵卜長安仍以為安也逮夫車書混一
禮教興行舉綱朝廷張目郡縣於是偃武修文輕徭薄
賦俾斯民均受其賜思所以新一王之制侔盛古之隆
唯禮樂教化是遑而不以兵革戰伐為事則捨洛陽莫
便也故周成漢光定都成周誠得其宜也曹魏司馬晉
[181-17b]
踵卜洛邑仍以為安也光武而下唯元魏孝文僅留意
於稽古禮文之事故逺拔乎成中宅洛邑粲然新一王
之政逺侔盛古亦遷都改卜有以相之若乃版圖未一
侵伐鼎来夷狄外訌邊隅僣竊必也徳刑兼修戰守兩
備宿重兵於京師强幹弱枝以鎮服夷夏而指蹤英雄
以赴其功則捨大梁莫便也朱梁而下以迄於宋仍都
大梁亦勢或然也然有其利必有其害膏腴惰農險阻
逸徳知禦侮於海隅而忽艱虞於京輦者長安之不利
[181-18a]
也故五侯九伯不能亂周而犬戎實亂之山東戰國不
能亡秦而趙髙實亡之藩狄不能犯函谷而王莽實簒
漢燕晉不能隳符秦而姚萇實扁堅以至輔民譟而新
莽燼涇師繞而徳宗跳豈非長安㤀警戒之道也歟徳
化有時替而君不常眀紀綱有時紊而政不常舉敵受
八面而險不數舍一方矯䖍九重震動此則洛邑之不
利也在董卓奮而東漢亡爾朱騁而北朝亂偏師犯闕
如履門闌以至典午失馭藩侯弄兵往來如織王城不
[181-18b]
啻傳舍豈非洛陽失守戰之備也歟宴安起於無虞弊
蠧生於悠久故載戢載櫜而甲械朽鈍以安以處而士
卒獰憊兵多難用将逸難使可以隆安强之威而不足
以禦一旦之變此則汴都之不利也故石晉之亡兵叛
於外也宋朝靖康之變太平之久也然則長安便於守
洛陽便於歸大梁便於戰又在人之所便利如何固未
可恃其所便而遽即於安也雖然王京之制各有輔車
屏蔽之地又不可不察長安之制以陕西為畿輔而屏
[181-19a]
蔽實在隴右宋朝失於西夏洛陽之制以闗東為畿輔
而屏蔽實在河東大梁之制以河南為畿輔而屏蔽實
在河北故由古以來洛京之禍常起於并汾汴都之變
常起於燕趙長安之難雖不常所自而河隴之㓂尤為
頻駭良由失其外屏也是以河湟未歸則長安未易都
雲朔未賓則洛陽未易卜燕薊未服則大梁未易宅唇
亡齒寒者此之謂矣由是以論則三京利害各有攸當
不可一概求也然以王道䋲之是不無優劣焉從古議
[181-19b]
者紛紛莫不以長安為優而臣意則否長安之地四塞
雖固而包履裁一州之境八州之民皆吾赤子而乃塹
潼嶢以自固是何示天下以私也豈天子守在四夷而
王者以天下為家之義哉嗚呼天生民而立之君所以
均調而齊一之也故王者之作必中天下而立定四海
之民俾其貢賦於是而易輸寃抑於是而易訴朝覲㑹
同於是而易期赴調上計於是而易逹故布徳行仁則
易以均被發號施令則易以敷錫皆所以均恵斯民也
[181-20a]
若夫洛邑之地當天下之中大梁坐水陸之衝其所以
恵利斯民孰便於此傳曰譬如北辰居其所而衆星拱
之洛邑之謂也又曰三十輻共一轂大梁之謂也然則
欲求一室萬世之都所以為國家生民無窮之計三都
之中抑洛其庶幾矣
 
 
 
[181-20b]
 
 
 
 
 
 
 
 羣書考索續集卷五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