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k0029 羣書考索-宋-章如愚 (master)


[170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羣書考索續集卷三十九
            宋 章如愚 編
  官制門
   爵秩
漢封侯漢設爵二等曰王曰侯皇子而封為王者實古
諸侯也故謂之諸侯王王子而封侯者故謂之諸侯羣
臣異姓以功封者謂之徹侯大者不過萬家小者五六
[170-1b]
百戸以為差降古者有分土無分民自漢始分民而諸
侯王國皆連城數十踰於古制不特此也有以宦官而
封侯者髙后八年封中謁者張釋之為列侯是也有見
任宰相而封侯者公孫𢎞封平津侯是也有以婦人而
封侯者蕭何夫人同封酇侯樊噲妻吕須封臨光侯是
也有以方士而封侯者欒布封為樂通侯是也若是者
皆無定制非復先王列爵分土之意也
食邑秦爵二十級惟徹侯乃得食縣其次闗内侯本無
[170-2a]
食邑其有加異者與其闗内之邑食其租税髙帝即位
之初其士大夫以上皆令食邑所以寵異於一時非常
制其後論功封侯者凡百四十三人食邑者除租每戸
一歳更輸錢二百貨殖傳所謂千戸之君則二十萬是
也宣帝本始元年論定策功蘇武劉德等六人爵皆闗
内侯德武食邑葢特寵劉德蘇武二人而加異之也然
有累爵至列侯而未有食邑者樊噲是也有累賜食邑
而後封侯者酈商是也
[170-2b]
周爵禄司士以德詔爵以功詔禄以能詔事以久奠食
司馬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禄之漢
制除官試守滿年然後為真若干名食全禄猶有古意
漢爵漢爵二十級自一級以上至不更四等則比士大
夫以上至五大夫五等則比大夫左庶長以上至大庶
長九卿之人也闗内侯比古圻内之子男列侯比古列
國之諸侯漢初因之凡爵一級直錢二千有赦則賜民
爵一級有罪則許民買爵以贖罪公其服飾免復飾免
[170-3a]
復各以其爵之髙卑而為之劑量也以樊噲夏侯嬰二
傳考之其遷轉次第有不可紊者樊噲以舍人有斬首
之功賜爵大夫已而加列大夫已而賜上聞已而賜五
大夫已而爵號比封君已而賜重爵列侯累遷將軍賜
食邑夏侯嬰以太僕常奉車有降敵之功賜爵五大夫
已而賜執帛已而賜執圭已而得印匱已而封滕令已
而賜食邑一級一紀截截有紀序間有超遷越轉則又
出於上所特恩而已
[170-3b]
唐階勲爵古者官無兼稱亦無虚假惟周立三公以六
卿兼之故周公以冢宰位太師是有兼稱矣至漢以侍
中左右曹諸吏散騎中常侍為加官加官則兼稱之謂
也然其所加自列侯將軍至郎中亦必因其所加而責
其職任是則有兼稱而未嘗有虛假也若唐所謂散官
勲爵者亦加官之數而徒假以虛名無所當乎事實不
亦贅乎曰階者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將仕郎二十九為
文散階自驃騎將軍至校尉凡四十五為武散階以吏
[170-4a]
部郎主之曰勲者自上柱國為正二轉至武騎尉為一
轉以司勲郎主之曰爵者以王公侯伯子男為九等以
司封郎主之朝廷百官所以授其禄秩而謂之職事官
者皆不係此是其所以為兼稱者又其所以為虛稱歟
且所謂開府儀同三司者謂置府辟吏與三公同耳所
謂五等封國皆南面臣人分茅建社令其為階爵豈復
有此是得謂之當其實乎且職居其一而為之加者至
於再三既加其階又加其勲又加其封求之於古安所
[170-4b]
取義陸贄言員外試官與勲散爵號同無俸禄之資無
管攝之柄無見敬之實無免役之優但止於服色資䕃
而已所謂假虛名而濟實利者然而周漢之始初無所
假亦足為治假之又假實不勝虛何以勸人凡唐制自
勲階進者叙以散官封公䕃叙明經出身亦以散官京
官罷歸亦以散官勞攷叙進亦以散官故未有職任而
授者有已職任而加者有免職任而居者是不特虛假
與試官殊科宋朝改官制始以唐散階為寄禄官勲官
[170-5a]
遂已削去而封爵食邑猶存
古者世禄不世官桓五年天王使仍叔之子來聘胡氏
云帝王不以私愛害公選故仕者世禄不世官任之必
以其賢也使之必以其能也卿大夫子弟以父兄故而
見使則非公選而政由是敗矣昔者有自野耕渭釣擢
居輔相而人莫不以為宜陟象賢復相大戊武公世美
入為司徒不以世故疑之也伯鯀既殛禹作司空蔡叔
已囚仲為卿士亦不以其父故而廢之也惟其公而已
[170-5b]
及周之衰小人得政視官爵為己私援引親黨分據要
途施及童稚賢者退處於蓽門老身而不用春秋書仍
叔之子云者示戒深矣 林勲云以德詔爵以功詔禄
故世禄而不世官葢世禄則世子弟無失所之憂不世
官則入仕之源清而官無冗員之濫其意若曰世類茍
賢則食采自足而爵位可以自致焉不賢則均食先人
之田禄不過數世自與庶人等矣此先王待遇賢臣重
惜名器之善意 晦庵云世禄所謂有田以處其子孫
[170-6a]
也先王之世仕者之子孫則教之教之而成材則官之
如不足用亦使之不失其禄葢其先常有功德於民報
之宜如此忠厚之至也
古人以穀粟制禄吕氏云漢制三公號稱萬石其俸月
各三百五十斛其稱中二千石者月各百八十斛二千
石者百二十斛比二千石者百斛六百石者七十斛百
石以下有計食佐史之秩計食月俸十一斛佐史月俸
八斛按范雎有計食以上之説吕不韋死其舍人六百
[170-6b]
石以上奪爵以此攷之則漢之禄秩大率皆秦制其間
少有増損則不可知爾孟子論周室制禄自上農夫食
九人積之孔子使原思為宰與之粟九百而孟子為齊
卿其禄十萬鍾然則自古至於秦漢無不以榖粟制禄
也荀綽晉百官表注載後漢延平中中二千石月俸錢
九十米七十二斛真二千石月錢六千五百米三十六
斛當殤帝之世百官俸禄猶米多錢少况於古乎
漢禄秩漢吏禄賦於民上自三公而下至百石吏吏禄
[170-7a]
各有差其見於百官表之注者皆以榖計也至廣律則
謂丞相大將軍俸錢月六萬是則漢禄穀多而錢少如
貢禹拜諫大夫秩八百石俸錢月九千二百又拜光禄
大夫秩二千石俸錢萬二千葢寛饒以大中大夫為司
𨽻校尉俸錢月數千當時亦不以為厚加之節臘有
賜士大夫足以養亷而無冒恥干利之態惟小官卑秩
稍禄既薄而賞賜不及焉則不能以自奉宣帝憫小吏
之勤事於是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哀帝又益吏二百
[170-7b]
石以下俸自是小吏稍稍優游至平帝時諸吏之初除
者皆食半俸滿一歳為真得食全俸比二千石以上致
仕者三分故禄以一與之大抵亦髙爵厚禄者損之耳
光武中興其千石以上減於西京舊制六百石以下增
於舊秩故西京千石月九十斛東京減為八十西京比
六百石六十斛東京減為五十五則是光武之減吏禄
乃所以益小吏之俸也宣帝哀帝増三百石以下光武
減六十以上其損益之制不同要皆有補於小吏
[170-8a]
唐俸禄職田變而為地又未幾而罷罷而又置職田公
廨本錢有俸有料有賜或年給季給月給日給春秋給
其後無事則增加軍興則半給其後愈増愈重天寶數
倍於開元大厯數倍於天寶建中又倍於大厯大厯中
權臣月俸有至九十萬者刺史亦至十萬自此以後大
率外官俸禄重於内官有自方鎮為八座至謂罷權有
自左丞貶歙州刺史家人恨降之晩
宋朝祖宗留意養賢前代俸給未有實數也而今給以
[170-8b]
實數前代俸給未有實錢也而今給以實錢省官益俸
見於開寶優禄養賢見於雍熈在祥符則加之在寶元
則不減之其為士大夫慮至悉也然此皆天子意也非
臣子自為身計也自元豐諸臣以省俸之名欺其君以
增俸之實豐其身寄禄官有俸錢職事官又有職錢所
以入者厚矣以元豐之制比之元祐最為優異而奚以
省言也雖曰五品降為六品七品降為八品然此特章
服爾議請減䕃及用舊品而又奚以省言也元祐稍減
[170-9a]
於元豐而紹聖復沿於元豐其切於已計如此哉然此
猶未至於極也崇觀奸臣自奉過度俸錢職錢之外又
有食料等錢有言之者則以減俸非治世事之說止之
噫古之制禄為天下公後之制禄為一己私竭膏血之
私奉谿壑之欲君子為之寒心焉中興以來一洗陋政
其謂増損得其道矣然嘗考之祖宗之制可為後世法
非一而其大要有三一曰優小吏二曰優外臣三曰優
故老選人之俸熈寧増之小官之俸紹興又増之非優
[170-9b]
小吏乎小吏加優則亷節立矣均給外官職田見於慶
厯按支外官供給見於紹興非優外官乎外官加優則
輕外之患去矣淳化中致仕給半俸景祐中致仕俸給
如分司官非優故老乎故老加優則待賢之意篤而來
者知勸矣雖然上之所以待我者厚矣我之所以自待
者宜如何曰觀頥觀其自養也自求口實觀其自養也
以温飽為念而從事於囊帛匱金舍爾靈龜觀我朶頥
殆非所望於君子 所給俸劵請之於府在職奉使不
[170-10a]
肯廩給天下未始無鄭公伊川也然不可謂皆鄭公伊
川也自出禄米以濟貧民自分俸錢以賑荒饑天下未
始無扈稱王居白也然不可謂皆扈稱王居白也
   資格
宋朝堂除及資格國初官人之法文臣屬中書武臣屬
樞密太宗分中書之權而置審官院神宗分樞密之權
而置審官西院遂以文臣之審官為東焉於後合東西
審官之權而歸之左右尚書文臣之差注吏部若得專
[170-10b]
其責矣然監司郡守及御史省郎以上皆中書主之正
將副將准備將以上皆樞密主之此堂除所以為重本
也祖宗以來資格甚嚴其用某人也必曰嘗厯其資也
由守而憲由憲而漕由漕而三路使而三司副使至是
方除待制焉由正將而邊守州鈐由邊守州鈐而邊帥
路鈐由邊帥路鈐而都鈐總管官至是方選管軍為一
資一級至不輕也自熈寧大臣引用新進有邑宰資序
而為監司郡守者有選人未改官而亦預俊拔者官制
[170-11a]
既行資序止於吏部朝廷所除出於臨時而文臣之資
格壊矣自政和之官爵日濫而横行之任下及匪人邊
郡之除無異正任官制復行武臣直博皇城使雖樞臣
莫之能改而武臣之資格壊矣夫待常才以資待非常
之才以望如徒以資而已則盛德善行瑰竒偉雋之士
或拘格而遲回然專捨賢用望則狂繆之流矯抗之士
或以虛名進矣其用望之弊當有甚於資也且祖宗之
朝聞有不次而舉者有特㫖而授者畢士安以侍讀學
[170-11b]
士兩遷而正端揆宋琪以兵部員外三遷而居端揆王
顯閣門使也其正西府止於兩遷王繼英客省使也其
知西府止於一遷此固非純用資格者然資格終不可
廢也李定以資淺入臺三舍人不奉詔武功大夫之轉
横行則紹興廷臣深非之焉葢資格嚴則人望為足貴
用望者多僥倖者至斯亦不足貴也已昔范文正公為
百官圖以進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則為叙遷如
此則為不次噫必有范公而後可以用資寇忠愍議擢
[170-12a]
指揮使吏以例籍進公曰用一牙官尚須檢例安用我
輩噫必有寇公而後可以用望否則資望俱失矣
資格之弊孫洙論資格之弊以為今賢才之伏於下者
資格拘之也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士之寡亷
鮮恥者爭於資格也民之困於虐政暴吏循資格之人
衆也萬事之所以抗弊百吏之所以廢弛法制所以頽
爛决潰而不之救者皆資格之失也今小人累日而取
貴仕君子側身而困卑位爵不考德禄不授能故曰賢
[170-12b]
才之伏於下者資格拘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必拘歳月
而妨之矣力不足以稱其位累資考級而得之矣位不
度才功不責實故曰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夫
資格之法起於後魏崔亮而復行之於唐裴光庭且二
子者其當世以罪之今資格之弊流漫根結踵為常法
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為今之急誠宜大蠲弊法簡校
異能爵以功為先後用才為資序無以積勤累勞者為
髙科無以深資久考者為髙選智愚一别善惡陳前而
[170-13a]
萬事不治者後未之聞也
   任子
古者官人以世成周之世下及列國皆官人以世周之
劉單召甘晉之韓趙樂范齊之髙國陳鮑衞之孫甯孔
石宋之華向皇樂鄭之罕駟國遊魯之季孟臧展楚之
鬭蒍申屈皆世不乏人與國終始
選擇而後用盤庚之告羣臣曰人惟求舊器非求舊惟
新古我先王暨乃祖乃父胥及逸勤世選爾勞予不掩
[170-13b]
爾善觀此則知是雖以其祖父舊勞王家之故猶必知
之以選而非泛然録用若後世之無擇也
任子保任之法任子之説起於劉向以父任為輦郎袁
盎以兄任為郎中釋者曰言為父兄所保任故得為郎
也而眉山蘇洵上書仁宗亦云所謂任子猶曰信其父
兄而用其子弟云爾由是言之任者保任之謂保其可
任不保其不可任者其後易保任之名為奏薦亦以論
薦人才之義而已矣以趙括之與父異心而其母上書
[170-14a]
括不可將如有不稱請無隨坐是母之親不敢保任其
子也義縱少為羣盜有姊以醫幸於太后太后欲官之
姊曰有弟無行不可是以姊之親不保其弟也夫保息
者婦人女子之常情也以括之母猶不敢保其子以縱
之姊猶不敢保其弟於以見古人保任之法葢如此其
嚴也而况夫受國家之爵位號為人之父兄者曾一婦
人女子之不若也昔衞子思有言曰武王之母弟八人
五叔無官尚德故也公孫黒之將死請以其子為右師
[170-14b]
子産曰印也若才君當任之不才將朝夕從汝又何請
焉是古之任子者有無為可否之明驗也後世失古人
保任之意惟其恩澤所及而已不計其賢愚也惟其格
法所得而已不擇其可否也於數子之中茍有一人雨
露之未及則為没齒之遺憾視數小子之態固不獨一
張禹為然也是以上之人知有隨其所巳任而予之矣
異時不如所任不復詰也下之人知有挾其所得任而
求之矣才德之堪任與否不暇顧也胡不觀祖宗立國
[170-15a]
之初減齋郎駙馬之目嚴䕃補考試之科恩郊薦不數
數而予之也太祖在位十七年四行大禮爾太宗在位
二十三年五講郊禮爾葢有雖經奏薦而便殿引對尚
有可否予奪之權行乎其間非可以斷斷而取必者也
遺奏之恩告老之澤不汎以施之也惟視其平昔勞能
之為輕重爾
漢奏䕃漢制二千石九卿得䕃子弟為郎其為虎賁諸
郎者皆許父老子代或没於刺史守而名績流著亦蒙
[170-15b]
恩典録其後嗣如汲黯張安世皆以父任而袁盎亦以
其兄任其為郎一也而等有四議郎中郎侍郎郎中號
三字郎而悉屬於光禄勲以給天子宿衞獨議郎不預
便宜之數光禄勲歳以四行察其茂亷才迹優異始蒙
選舉銓居髙第然後出補長丞異時遷擢上而至於兩
府初無限格然考之於史貢禹以光禄勲大夫二千石
秩惟有一子猶未得禄故以御史大夫卒始以特恩任
其子為郎桑𢎞羊為御史大夫自以為有功於國欲為
[170-16a]
子弟得官而武帝不與漢之奏䕃雖有定制而未始有
常恩也
唐資䕃甚濫然其選輕昔漢世禄之法雖廢而任子之
科亦優凡朝之公卿子弟苟以父任兄任皆得為郎亦
可以為優矣魏晉以中正取人其實純以閥閲為尚然
其立法本以德行為先反以門地相尚是為名實背違
所以未為公論若唐之興以儒科取士而資䕃自為一
途然而議者多言其濫矣髙宗時劉祥道所言雜色入
[170-16b]
流者謂三衞番官親事帳内品子雜掌兵部散官此則
皆資䕃之流而謂之雜色抑不少矣所謂三衞者曰親
衞勲衞翊衞皆大臣之子孫為之分番宿衞而後授禄
任所謂親事帳内者文武三品以上乃給而以品官之
子為之所謂品子者有納課品子歳取庶臣之子上之
兵部納課十二歳而後試量文武授散官有捉錢品子
日本屬以簿附朝集使上之考功兵部滿十歳量文武
授官又有太廟社稷齋郎皆以武選而崇文𢎞文及四
[170-17a]
門館生又以文授凡此皆唐資䕃之目也然楊國忠以
其子暄舉明經不中授典舉者達奚詢聞之大驚遂置
之髙第俄與詢同列則當時權要子弟欲進身通顯亦
必托之儒科則任子之目雖衆其選為輕而唐之得人
於科目為盛故賴此耳惟李德裕以任子位宰相乃言
朝廷顯官須公卿子弟為之為史臣所誚宜哉
宋朝資䕃之濫任子之法宋初其嚴乎減齋郎進馬之
額立䕃補考試之科其入仕之路至艱也趙韓王以佐
[170-17b]
命之功出入將相二十餘年而其子之為六宅使出於
天子之特授其弟之為河南推官猶十年不赴調大臣
之於子弟如此則當時之羣工百執事又安敢有所希
覬哉葢自盧多遜之相其子起家郎任水部員外則其
遷驟矣自吕蒙正為三弟求官雖止授其子京秩而其
弟特注縣主簿則其路廣矣然猶未至於濫也祥符中
録王超之子德用為忠佐超之建旄秉鉞巳二十三年
則是祖宗朝管軍方鎮未有奏䕃法也淳化中從魏咸
[170-18a]
信之請以其子為大理丞咸信以宰臣之孫為駙馬都
尉則是祖宗朝天子之女未有奏䕃法也太平興國中
以杜彦鈞補東頭供奉官彦鈞以昭憲之姪從太祖幾
二十年則是祖宗朝貴戚妃后之家奏䕃之不濫也至
於後日横恩四出誕節之恩起於至道其後至於推恩
之濫入流増多矣郊禋之恩起於祥符其後至於一郊
所奏且數百人矣國初無致仕之制官給事而致仕者
其子同學究知制誥而致仕者其子試校書給事知制
[170-18b]
誥皆曰侍從且特恩也明道初員外郎致仕者其子試
校書三丞致仕者其子為三丞郎是今之朝奉奉議皆
得官其子矣又其甚也有易簀而請者有停服而請者
致仕之恩何其濫也國初無遺表之制韓重斌之子為
作坊副使劉幡之子為大理評事亦皆一時特恩也真
宗以後丐請日繁其初已官者或止遷秩而後則盡補
白丁矣又其甚者妻族外甥悉皆霑恩門客僕𨽻亦蒙
甄録遺表之恩何其濫也未離襁褓已結縉紳不限賢
[170-19a]
愚槩居禄位此非孫沔之言乎承䕃既多受䕃已重行
恩在已假奏為名此非裴明允之言乎弊而至此亦可
歎也已今誕節之恩罷之久矣而三者之弊猶故也盍
亦少加之察乎淳熈之志文臣員郎武臣副使終身止
任一子正郎正使再遇大禮者増至於三遇郊者展至
於再而遺表之恩致仕之恩皆為之品節今之制猶在
也遵而行之則在今日
任子較試之法宋朝公卿子弟其未仕也則命之入學
[170-19b]
其既學也則嚴之較試既試矣又有覆試之制有引對
之制覆試而三事失實坐其主司若奚璵王貽孫之貶
是也引對而學業未精俾之再學若錢象中陳宗紀之
黜是也考之既精察之既詳可以例用矣而猶未也太
祖朝㕘樞之子並授供奉官太宗朝大臣之子止為六
宅使夫其處之右職艱其仕路寧不謂膏梁之族未能
諳究吏事耶至其後也有同為相臣子而或授以郎官
或處之右列者有武列之家授以文秩而文班之後命
[170-20a]
以武官者因其所能為之區别噫亦嚴矣葢自引對之
法罷於天禧考試之法更於熈寧甚而有免試之制有
陳乞之法不惟不對於便殿亦且不試於有司皂白不
分廩賜無别此任子所以濫也厥今引對之制不可復
矣祖宗覆試之制亦不必復矣惟銓試之制嚴而行之
庶乎其可也
   久任
久任漢制邊吏三歳一更而其他官吏以至倉庫之微
[170-20b]
初未嘗有終更之限也夏侯嬰自髙祖時為太僕至文
帝世不易其職貢門厯三世不徙官此其在内然也有
為京兆五年張/敞有為刺史五年何/武有為郡太守八年黄/霸
未嘗不久任也王嘉謂文帝時吏居官者或長子孫以
官為氏其二千石長吏亦安官樂職莫有苟且之意此
足以見漢之任吏不輕易置也茍二千石治行課最則
特璽書增秩賜金亦未遽遷擢以重斯民去思之心至
其屬吏則其太守察其亷汙而進退之故郡丞雖老聾
[170-21a]
或以其亷而不欲數易黄/霸曹吏書佐選其可用者而
罷斥諸病吏朱/博亦安有具員而終任者哉當是時惟長
安最為難治而尹京兆者往往久不過三年近者數月
一歳之毁傷失以罪過罷張/敞則知漢之久任固以其吏
之循良而貪汙沓冗輩亦豈容久病民哉錢/制
宋朝久任官守數易弊法也而將相之數易監司郡守
之數易其弊為尤甚祖宗朝趙中令之相凡十一年王
文正之相凡十二年向文簡之相亦十年皇祐用相逺
[170-21b]
者五七年次者二三年而亟用亟罷何郯已切議之良
以道揆之任非百官有司比任之則勿疑疑之則勿任
祖宗朝郭進之守西山凡二十年李漢超之守闗南凡
十七年董遵晦之守通逺凡十四年其餘或九年或十
年或十餘年葢不可悉數夫閫外之任古人所重委之
也專任之也久則可以責其成效擢之未幾而遷之隨
至雖有頗牧何所用之祖宗朝朱博轉運使河東凡十一
年宋璫之知秦州凡六年蔣元振之知白州凡七八年
[170-22a]
在蜀者或至三任宰桐廬者或七年不遷而知滄州未
半年而更三任授發運使未數日而又遷諫議則吳申
力言之夫親民之職不可屢易監司一易則擾一路令
守一易則擾一州令宰一易則擾一縣送故迎新勞擾
萬狀五日京兆奸者侮之雖百龔黄何所容其技耶祖
宗朝曰相曰將曰監司曰守令無一不久其職者正為
是也不寧惟是張質之在樞密五十年王貽永為樞密
十五年古之以司馬為氏不過是也陳恕之在三司十
[170-22b]
二年李士衡之任筦記二十年古之以倉庫為氏不過
是也趙師民楊安國之在經筵或十餘年或二十七年
所以養君德者多矣司馬光劉温叟之在臺諫或五年
或十二年所以格君心者久矣張師德九年在西掖章
得象十二年在翰林所以出納王命者當矣雖然亦視
其才德如何宋琪自外郎歳中三遷為真相何敏中自
外郎歳中三遷為真相向敏中自外郎百餘日正西府
可以速則速又不容以久任之法拘之
[170-23a]
   人才
人才嗚呼天之愛人甚矣其有感於人事之變而迫於
氣數屈伸消息之不齊然後不得已而降咎也雖然是
氣之屈於此也則必有所信於彼其消於今也必有所
息於後是以天將降非常之禍於此世則必為之預出
非常之人以擬之使夫國家猶有所依以立而生民之
類不至於糜爛泯滅而無餘是則理勢之必然而天之
所以為天者其心固如此也故七國將變而已生亞夫
[170-23b]
以擬之矣新室將亂而已生二十八將以擬之矣天寶
至德之運將厄而已生郭子儀李光弼李晟以擬之矣
   節義
先漢有節義之實而亡其名仗節死義之士何世無之
顧上之所以養之如何耳髙祖之初丁公不忠於項羽
而戮之以徇衆鄭衆不奉詔名籍而貸之以激世田横
不肯歸漢而自殺則壯其節而為之流涕魯不下漢則
歎其守節死義之國而不忍屠之所以培養氣節保䕶
[170-24a]
風俗以為後世憑藉之計者不淺矣故其後士大夫皆
知節自守不為勢屈不疑之不肯解劍貢禹之不肯改
官不受卒徒唾背如田延年不聽兩吏挾持如蕭望之
不拜大將軍如汲黯不屈節於單于如蘇武其凜凜英
風使人激懦而増氣以至田申賈人也責陽以義有烈
士之風樓䕶俠徒也議論常依名節而聽之皆竦其他
可知矣惟漢世之君隂有以養其氣不沮不挫而自有
以銷其犯上難制之氣故其人亦不以節行自矜而無
[170-24b]
矯激之名忠而不訐剛而不暴有仗節死義之士而後
世獨以節義之名歸之東京者葢東京以節義為尚故
也惟其所尚者在是故士大夫相尚成風而未免有詭
激之患要之東都尚節又不若西漢有其實而亡其名
錢/制
   朋黨
歐陽公朋黨論嗚呼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歟甚乎作俑
者也真可謂不仁之人也予嘗至繁城讀魏受禪碑見
[170-25a]
漢之羣臣稱魏功德而大書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
於世又讀唐實録見文蔚所為如此未嘗不為之流涕
也夫以國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為
之漢唐之末舉朝皆小人也而君子何在焉當漢之亡
也先以朋黨禁錮天下賢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
也然後漢從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黨盡殺朝廷
之士而其餘存者皆庸懦不肖傾險之人也然後唐從
而亡矣夫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進朋黨之説
[170-25b]
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奪國
而與人者必進朋黨之説夫為君子者固常寡過小人
欲致之罪則有可誣有不可誣者不能徧及也至欲率
天下之善求其類而盡去之惟指以為朋黨爾故其親
戚故舊謂之朋黨可也交遊執友謂之朋黨可也門生
故吏謂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也皆善人也故曰
欲空人之國而去君子者惟以朋黨罪之則無免者矣
夫善善之相樂以其理用皆自然之理也故聞善必相
[170-26a]
稱譽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薦引薦引則謂之
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則人主之耳不聞有善於下矣
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人矣善人日逺小
人日近則為人主者悵悵然誰與之圖治安之計哉故
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黨之説也一
君子在位小人雖衆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為惟空國
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而無所不為則漢魏唐梁
之際是也故曰欲奪國而予人者由其國無君子守國
[170-26b]
而無君子由以朋黨而去之也嗚呼朋黨之説人主可
不察哉傳曰一言而可以喪邦者其是之謂歟可不監
哉可不戒哉
漢黨錮始於甘陵南北部成於陳蕃李膺與太學諸生
終於張儉等 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
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括囊不言以避小人之
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横流
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禁虺蛇之頭踐
[170-27a]
虎狼之尾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言滅而國隨
以亡不亦悲乎温/公 前漢之黨指蕭望之劉向張猛
周堪而治之者元帝與恭顯後漢之黨指李膺范滂二
百餘人而治之者桓靈與侯覽曹節輩也唐之黨指獨
孤損崔逺等二十餘人而治之者朱全忠柳粲李振也
三黨盡索宗社存亡其果君子耶抑小人耶 又君子
之類或以道德以學術以氣節以議論窮則相益達則
相推可以名曰朋而不可謂之黨小人之類或以才智
[170-27b]
以邪慝以恩知以勢利窮則相踈達則可親可以名之
曰黨而不可謂之朋胡安/定
漢唐黨不同八厨八俊之徒起於漢而憸人切齒於上
八闗十六子之目起於唐而賢者扼腕於下均為朋黨
之失然而在漢而節義之風有補於漢在唐而鄙利之
徒有損於唐此所當監也
唐黨錮裴度相憲宗德裕相武宗皆有功烈為唐賢相
德裕才優於度而德器不及也度為小人所傾無所不
[170-28a]
至危亦極矣而能以功名終德裕一失勢斥死海上何
者度不為黨德裕為黨故也自今觀之牛僧孺李宗閔
之黨多小人德裕之黨多君子然因私以害公挾勢以
報怨一也夫為天吏可以伐燕德裕自為朋黨而欲破
人之朋黨此以燕伐燕也孔子曰克伐怨欲不行焉可
以為難矣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德裕怨欲必行焉
矜而不爭羣而不黨其能免乎范淳/夫
宋朝朋黨宋朝慶厯黨時慶厯四年初吕夷簡罷相夏
[170-28b]
竦受樞密使復合之以杜衍同時進用富弼韓琦在二
府歐陽修等為諫官石介作慶厯聖德詩言進賢退不
肖也奸葢斥竦也竦銜之而仲淹皆修所厚善修斯言
畧不形迹顧忌竦因與其黨造尚論目衍仲淹及修為
黨人修乃作朋黨論上之其詞云朋黨之論自古有之
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當時竦黨至謗誣仲淹
韓琦富弼有不臣之心仲淹等相繼罷去石介幾至斵
棺元祐黨紹聖以來貶責元祐臣僚至徽宗崇寧元年
[170-29a]
令有司考校官僚章疏言涉時者盡加責降尋又籍記
元祐黨人以司馬為首凡三百九人刻名於石後有蔡
黨王黨之目以至靖康之變原其所由實由元祐大臣
初以兼容小人為寛大元祐八年大防欲用楊畏為諫
議大夫范純仁言黨用邪人遂固爭避位大防不悟竟
用畏為禮部侍郎畏尋上疏乞講求神宗法以成繼述
之道自是悉召用熈豐舊人實畏發之焉尋又有調停
之説盡用小人卒使小人復勝而君子去盡故方其始
[170-29b]
也非惟排斥小人之黨而君子亦自分黨内自相攻如
洛黨程正叔為領袖朱光庭賈易等為羽翼川黨以蘇
軾為領袖吕陶等為羽翼朔黨以劉摯王岩叟劉安世
為領袖羽翼尤衆及其後也至紹聖初同以元祐黨盡
竄嶺海之外可哀也已
 
 
 羣書考索續集卷三十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