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3k0029 羣書考索-宋-章如愚 (master)


[01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羣書考索卷十三    宋 章如愚 撰
  正史門
   西漢類
班彪字叔皮扶風安陵人也彪既才髙而好述作遂專
心史籍之間武帝時司馬遷著史記自太初以後闕而
不錄後好事者頗或綴集時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繼
其書彪乃繼採前史遺事傍貫異聞作後傳數十篇因
[013-1b]
斟酌前史而譏正得失嘗又以爲司馬遷細意委曲條
例不經若遷之著作採獲古今貫穿經傳至廣博也一
人之精文重思煩故其書刋落不盡尚有盈辭多不齊
一今此後篇慎覈其事齊整其文不爲世家唯紀傳而
已 論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傾側危亂之間行不踰方
言不失正仕不急進貞不違人敷文華以緯國典守賤
薄而無悶容彼將以世運未𢎞非所謂賤焉恥乎何其
守道恬淡之篤也 固字孟堅年九嵗能屬文誦詩賦
[013-2a]
及長博貫載籍九流百家之言無不窮究所學無常師
不爲章句學大義而已 父彪卒歸鄉里固以彪所續
前史未詳乃潜精研思欲就其業既而有人上書顯宗
告固私改作國史者有詔下郡收固繫京兆獄盡取其
家書先是扶風人蘇郎僞言圖䜟事下獄死固弟超恐
固爲郡所覈考不能自明乃馳詣闕上書得召見具言
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書顯宗甚竒之召詣校書郎除
蘭臺令史與前雎陽令陳宗長陵令尹敏司𨽻從事孟
[013-2b]
異共成世祖本紀遷爲郎典校祕書固又撰功臣平林
新市公孫述事作列傳載記二十八篇奏之帝乃復使
終成前所著書固以爲漢紹堯運以建帝業至於六世
史臣六代謂武帝史臣謂司馬遷也/乃追述功德私作
本紀編於百王之末厠於秦項之列太初以後闕而不
錄故探纂前紀輟輯所聞以爲漢書起元髙祖終于孝
平王莽之誅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綜其行事傍貫五
經上下洽通爲春秋考紀表志傳凡百篇紀十二表八/
[013-3a]
志十列傳七十合百篇前書音義曰春秋考紀謂帝紀/
也言考覈時事具四時以立言如春秋之經/固自永平
中始受詔潜精積思二十餘年至建初中乃成當世甚
重其書學者莫不諷誦焉 永元初大將軍竇憲出征
匈奴以固爲中䕶軍及憲敗固先自免官洛陽令种兢
心衘固因此捕繫固遂死獄中 班固非有漢羣祀三
十六篇議對十九篇則孟堅郊祀志何所攷證而作也
非有漢著記百九十卷大年祀五篇則孟堅十二帝紀
[013-3b]
何所攷證而作也作董仲舒傳則知有仲舒繁露作劉
向傳則知有説苑作陸賈傳則知有陸賈新語固之條
例有司馬遷作之於前而已放之於後其所變者不過
増八書耳 史通云史記止太初其後劉向劉歆馮商
揚雄之徒撰續迄哀平建武中班彪以雄歆僞褒新室
乃採摭作後傳六十五篇子固以父所撰未盡乃起髙
皇迄王莽十有二世三百三十年爲帝紀十二表八志
十列傅七十凡百卷史通云班固漢書全同太史太初/
[013-4a]
以後又雜引劉氏新序説苑七畧之辭/章帝初固坐竇
氏事卒於獄書頗散亂帝詔其妹昭與馬融等就東觀
緝校今八表及天文志其所補也史通云乃待詔馬續
所作也而古今人物表尤不類本書漢服虞辭爲音義
又有晉灼臣瓚等説蔡謨固附著之而唐顔籕爲注范/
曄後漢書班固著續書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/
劉昭補志序云續志昭表以是推之八表其班昭所補/
天文志其馬續所成之歟/
[013-4b]
紀固述文景武宣諸贊皆詫其政治制法之盛至贊髙
祖獨推其世糸何也觀彪王命論未見運世無本功德
可紀而得崛起在此位者也卽彪之辭揆固之贊遠推
堯運以見非逐鹿幸捷而得之所以杜亂臣賊子窺伺
之意深矣史遷贊帝引三代忠質文之偏環繼以秦不/
能改漢興得天統矣又繼之以朝以十月車服黄屋左/
纛塟長陵意謂漢已接三代之正統猶用亡秦之陋典/
惜之也固贊未免溺於後世符瑞之習迂怪之論/ 孟
[013-5a]
堅漢紀不書丞相除拜於死必書自申屠嘉既死之後
而陶情等皆不書其有以哉 紀所以提萬事之綱孟
堅於武宣二紀大抵纂述詔文及行幸爲詳而治本所
在幾缺不載武帝峻刑之主而紀無嚴酷之迹宣帝基
漢世宦官外戚之禍而紀曽不記許史𢎞恭用事之因
原孟堅之意正以見於刑法及外戚佞幸傳故不復重

表固之功臣表則有深意髙祖約非有功不侯而景帝
[013-5b]
始亂之自髙至文爲一表自景至哀為一表以見家法
之變自景帝始至外戚侯表則目之以恩澤明其僥倖
而得之此固之得也 人物表離爲九等第其髙下樂
王鮒從君者也而與於仲氏之列三等/祝鮀佞人也而
列於君牙之次四等/先伯牛而後曽參進仲弓而退冉
伯牛仲弓第二等曽參冉有第三等/士㑹范武子一
人也以武子名則列於二等以士㑹名者則列爲四等
王翦爲虎傅翼者李悝爲國闢草萊者而謂之上智墨/
[013-6a]
翟以辨商鞅以法禍天下而列於中上李朴子列傳/
或曰八表未具而固卒後人續之耳故人物表尤爲不
倫者非固之過雖然固未具八表而表之名固立之矣
以漢人作漢史不應尚論古人物也不特此也貨殖傳
自陶朱子貢而下皆列焉雖曰祖馬遷之遺躅而遷著
作乃自陶唐以迄獲麟而固則述漢史耳班氏古今人
表仰包億載列之以三科定之以九等若孔門達者顔
冉殆庶至於他子難爲等差今乃先伯牛而後曽參進
[013-6b]
仲弓而退冉有牛弓在二等參有在三等/叙晉文之㠯
位也舟之僑爲上陽處父次之士㑹爲下其述燕丹之
賓客也髙漸離居首荆軻亞之秦舞陽居末斯並是非
瞀亂 固贊馬遷貶其叙唐虞以前之事然固表所載
女媧方雷乃以空名次於羲黄之間夫以是責人矣而
已蹈之何也蓋人物表出於曹大家志所列非固責也
志孟堅十志網羅詳矣而獨於兵缺焉乃附見於刑法
何哉反覆漢事而知之漢官凡稱尉者皆掌卒徒廷尉
[013-7a]
刑官也而亦以尉稱中尉兵官也刑獄之事實得同領
豈古者兵刑同制之意乎 食貨志曰公孫𢎞以春秋
之義繩臣下張湯以峻文決理爲廷尉於是見知之法
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宜載諸刑法志而固於
食貨志及之推固之意所以譏漢之用刑大抵與民爭
利至刑法志乃曰孝武外事四夷之功内盛耳目之好
徴發煩多百姓貧耗又曰今饑寒並至此刑之所以審
也然則二志之文自相表裏蓋亦微而顯歟 班列儒
[013-7b]
者於九流正以不知儒故也漢儒祖叔孫通故漢輕儒
後以公孫𢎞倪寛爲儒班固謂儒於道最髙自謂尊儒不
知與九流並列已非矣八家皆儒之一偏一曲豈得而
並言哉 班固五行志每叙一災推一怪董仲舒京房
之説前後相反向歆之解父子不同遂乃雙載其文史/
通天人之交休咎之證焉可誣也將以五行傳爲可盡/
廢則失警戒脩省之助茍以五行傳爲可盡用則又非/
格王正厥事之本惟書其事而不著其應此春秋之微/
[013-8a]
意也/ 西漢二百一十餘年日食乃至五十有三以文
景之詔其日食乃至十有二焉班固於他帝輙書其應
於文景獨書其食而虛其應 班固地理全寫禹貢蓋
以水濟水徒有其煩昔春秋諸國賦詩見意左氏所載
錄其章名如地里爲書宜云禹貢已詳何必重述古文
 班氏著志抵忤者多在於五行蕪纇尤甚今條其錯
誤定爲四科四科之中疏爲科目其第一科曰引書失
宜者其流有四一曰史記左傳文錯相併二曰春秋史
[013-8b]
記雜亂難别三曰屢舉春秋言無定體四曰書名去取
所記不同第二科叙事乖理者其流有五一曰徒發首
端不副證驗二曰虛編古語討事不終三曰直引時談
竟無他述四曰科條不整尋繹難知五曰標舉年號詳
畧無準第三科釋灾多濫者其流有八一曰商𣙜前世
全遺故實二曰影響不接牽引相㑹三曰敷演多端唯
的無主四曰輕持善政用配妖禍五曰但神解釋不顯
符應六曰考覈雖讜義理非精七曰妖祥可知祲黙無
[013-9a]
説八曰不循經典自任胸臆第四科古學不精者其流
有三一曰博引前書網羅不盡二曰兼採左氏遺逸甚
多三曰屢舉舊事不知所出
傳孟堅記傳惟儒林循吏酷吏等各以序冠於首其餘
則無之至於王貢龔鮑傳首乃特爲之序而以四皓鄭
子真嚴君平等先之是殆表而出之之意歟 不曰后
妃傳而曰外戚傳志漢外戚之擅權也元后别立傳/
禮樂湮微漢世大缺也固則志之以爲叔孫綿蕞循見
[013-9b]
於倥&KR1555不暇給之初而賈董王吉之所建白乃委棄於
治平無事之日則文帝宣武諸君不得不任其咎前後
條列而抑揚實寓焉所以重禮文多缺之羞也 外戚
預政漢世大變也固則傳之凡姻聨攀附悉皆紀錄以
傷后族之强盛至若衛霍以軍功顯名史丹以功德自
致馮奉世父子以才能居位㒺不表見又從而爲之辭
則曰數子之外皆夤縁以幸富貴者槩而用之此漢禍
之所以日蕃而固之所以重傷也二者漢之大故不敢
[013-10a]
顯然以詔來世寄意悠逺而後之深於史者得以覽視
焉 范曄譏固飾主闕不知其贊多微文顧讀者弗察
耳劉知幾又詆其古今人物表無益於漢史此論誠然
但非固之罪也至謂受金曲筆固雖諂附匪人亦何至
是歟晁志/ 田叔節士樂布一節季布豪俠相去逺甚
夫以囚奴茍活之人而齒於視死如歸之士此華嶠所
以得議其排死節而否正直也 孟堅贊王章曰不量
輕重以陷刑戮贊何武王嘉又曰武嘉區區以一簣障
[013-10b]
江河班彪贊翟義曰義不量力懐忠憤發以隕其宗此
所以不免范曄之譏也 漢三年酈生説髙祖據敖倉
及請説齊此一時事也班固合爲一劉向則分而言之
或者固欲省其文或者向欲條其事蓋未可知也學者
觀之要當知其請據敖倉及請説齊皆生之謀也已何
必泥其或分或合哉神爵中詔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
此固所記也荀悦又以爲五十斛或班荀聞見之殊或
前後傳冩之誤皆未可知也學者觀之要當知其百石
[013-11a]
以下之俸皆宣帝一時所増而已烏可强别其孰是孰
非哉董仲舒以賢良舉見於武帝建元之初公孫𢎞以賢
良舉見於武帝元光之後二子之傳悉之矣而武帝本
紀又併於元年而言之固之意或以互見或畧言之亦
未可知也學者要當知二子皆以賢良進又知武帝賢
良之舉所得者二人亦足矣何必以先後而疑之哉至
於封髙廟功臣之後置武威酒泉之郡與夫主父偃嚴
安徐樂之上書攷之於志驗之於紀又攷之於傳雖嵗月
[013-11b]
之訛亦無害於理學者觀之能觀其意而畧其文可也
 孟堅每一姓有傳多附出餘親其事迹尤異者則全
入他部故愽陸去病昆弟非復一篇外戚元后婦姑分
爲二錄至如元王受詩於楚至孫戊亡按其行事所載
甚寡而能獨載一卷者實由向歆之助耳但交封漢始
地啓列藩向居劉末職才卿士昭穆旣疎家國又别使
分楚王子孫於髙惠之世與荆代並編析劉向父子於
元成之間與王荆並列方於諸傳不亦纇乎 長卿之
[013-12a]
子虚上林揚雄之甘泉羽獵班固兩都馬融廣成諭過
其體詞沒其義繁華而失實流宕而忘返無禆勸獎有
長奸詐而前漢史中皆書諸列傳不其謬乎 漢書東
方朔傳委曲煩碎不類諸篇且不述其亡没嵗時及子
孫繼嗣正與司馬相如司馬遷揚雄傳相類尋其傳體
必曼倩之自叙也但班氏脫畧故世莫知之蘇子卿父
建行事甚寡韋元成父孟德業稍多漢書編蘇氏之傳
則先以蘇建標名列韋相之篇則不以韋孟冠首並其
[013-12b]
失也
褒貶公孫𢎞矯飾之詭行則實其釣名之言東方朔詼
諧之詭談則鄙爲滑稽之雄此不激詭之體也蓋寛饒
之事主彼抗言而爲狂瞽者也則以爲邦之司直梅福
之去官彼抗節而從所好者也則以爲尚有典刑此不
抑抗之體也相如之風雅而及於臨卭奔亡之事則以
爲淫靡之戒張禹之傳授而及於後堂聲色之樂則以
爲乖僻之箴此贍而不穢之體也賈誼政事之書載其
[013-13a]
萬言皆切於世事董生賢良之策載其三篇皆明於經
術此詳而有體之證也
   遷固得失總論類
古之爲史者舉其大綱而已堯舜二典是也其後爲編
年以序事如晉之乘楚之檮杌魯之春秋是也至司馬
遷始創紀表書傳之體焉文中子曰史之失自遷固始
譏其失古史之體當矣然遷固烏可並言哉遷之學雖
未粹感憤舛駁往往有之然二帝三王之統紀周秦楚
[013-13b]
漢之世變孔子孟子之所以異於諸子百家者於其書
尤有考焉髙氣絶識包舉廣而興寄深後之爲史者殆
未易窺其涯涘也固特因遷之規模而足成之耳其竄
定遷史諸篇漢初豪傑之所存尚未深究况於前此者
乎司馬正索隠曰班氏書近代諸儒共所鑽仰其爲訓
詁蓋亦多門蔡謨集解之時已有二十四家夫史詩殘
文㫁句尤難究詳古今爲注解者絶希此遷所以慨然
發可爲智者道之嘆也 王充著書旣申班而屈馬張
[013-14a]
輔持論又劣固而優遷王充爲彪文義狹陋紀者詳觀/
者以爲甲太史公之乙也張輔名士優劣論曰遷叙三/
千年五十萬言班固二百年事八十萬言其煩省之不/
敵固有以知之也/然則二書互有脩短張晏云遷没後
亡龜筴日者傳褚先生補其所缺言詞鄙陋非遷本意
按遷所撰五帝本紀七十列𫝊稱虞舜見阨遂穿宂而
去宣尼旣殂門人唯奉有若其言爲鄙又甚安得獨罪
禇生而全宗馬氏也劉軌思商㩁漢史雅重班才唯譏
[013-14b]
其本紀不立少帝而輙編髙后按少帝非劉氏而竊養
漢宮時天下無主呂后輔制故僣其嵗月寄以編年而
野鷄行事自具外戚 班固之譏馬遷也論大道則先
黃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
崇勢利而羞貧賤此其所蔽也又傅元之貶班固也論
國體則飾主缺而折忠臣叙世教則貴取容而賤直節
述時務則謹辭章而畧事實此其所失也 史記十表
意義洪深殆學者多不能達三代世表以世糸爲主所
[013-15a]
以觀百世之本支也漢興以來諸侯年表以地爲主故
年經而國緯所以觀天下之大勢也髙祖功臣侯年表
以時爲主故國經而年緯所以觀一時之得失也漢興
以來將相名臣年表以大事爲主所以觀君臣之職分
也以百世本支言之黃帝之初先列譜糸以祖宗爲經
以子孫爲緯則五帝之代皆出於黃帝可知矣周成王
之後詳列諸侯以世爲經以國爲緯則親疎之相輔可
知矣帝顓頊以下周武王以上有經而無緯止列世糸
[013-15b]
而大治亂附焉則正嫡旁支之繼統皆可知矣以天下
大勢言之如髙帝五年韓信王楚英布王淮南盧綰王
燕張耳王趙彭越王梁韓王信王太原吳芮王長沙則
天下之勢異姓強而同姓未有封者也如髙帝六年髙
祖弟交王楚髙祖子肥王齊英布王淮南盧綰王燕張
敖王趙彭越王梁髙祖兄喜王代吳芮王長沙則天下
之勢異姓强弱亦畧相當也如髙祖十二年髙祖弟交
王楚髙祖子肥王齊髙祖兄子濞王吳髙祖子長王淮
[013-16a]
南髙祖子建王燕髙祖子如意王趙髙祖子恢王梁髙
祖子友王淮陽髙祖子恒王代吳芮王長沙則天下之
勢同姓甚强而異姓絶無而僅有也不以得失言之如
髙祖功臣年表髙祖功臣侯者一百四十三至文帝之
世存者一百二十五至武帝時存者七十二則時之守
典章待舊勲孰得孰失皆可知矣如惠景間侯者表建
元之後存者二國太初已後又皆國除則時之政事孰
緩孰急皆可知矣建元以來侯者表元光侯者四元朔
[013-16b]
侯者二十元狩侯者十三皆以匈奴封元鼎侯者十六
以匈奴南粤封元封侯者十七以東越甌駱南越朝鮮
西域封則時之用兵孰多孰少皆可知矣建元以來王
子侯者表元光侯者七元朔侯者一百二十七元狩侯
者二十五元鼎侯者三則時之分封諸侯子弟施行次
第皆可知矣以君臣之職分言之如髙帝元年大事記
沛公爲漢王之南鄭還定雍而相位書蕭何守漢中御
史大夫位書周苛守滎陽髙帝九年大事記未央宫成
[013-17a]
置酒前殿帝親奉玉巵上太上皇夀曰今臣功孰與仲
多而相位書蕭何為相國御史大夫位書周昌爲趙丞
相則君臣之職分或得或失皆可知矣彼班氏作漢史
茍欲自出機軸盡變子長之例分異姓王同姓王爲兩
表漢初親疎相錯之意不復見同姓諸侯王表廢年經
國緯之制王子侯下諸表廢國經年緯之制徒列子孫
世數是特諸家之譜諜耳天下大勢當世得失泯然莫
可考何名爲表哉太史公諸侯秦楚之際月表此一時
[013-17b]
也漢興以來諸侯年表此又一時也至於以節目論之
則髙祖功臣年表與惠景間侯者表異矣惠景間侯者
表與建元以來侯者表異矣建元以來王子侯者表㫁
自建元似亦有以矣彼班氏分諸侯王爲兩表智不相
近理固應爾至於王子侯起於髙祖則史家之常例也
至於中分西漢諸帝之功臣以髙惠髙后文爲一卷景
武昭宣成元爲一卷特以卷秩重大析之耳别外戚恩
澤侯自爲一表雖頗有意然其所發明者亦狹矣百官
[013-18a]
公卿表上卷叙官制沿革固有益於後世若下卷所謂
表者削去大事不記則所書者止於公卿拜罷月日而
已并載九卿雖爲繁碎猶非其大失也古今人表以區
區一人之見而欲定生民以來聖賢愚智之等差其不
知量亦甚矣孔子曰蓋有不知而作者我無是也有㫖
哉 太史公作秦楚之際月表記其起事之人而不書
元所以見當時自相雄長而無復君國子民之實也及
韓彭英盧張耳韓王信吳芮皆載於漢興以來諸侯表
[013-18b]
所以著漢世之所封而明藩屏之義也孟堅不達其意
乃取秦楚月表自項羽封宰侯王之事併於異姓諸侯
王表失之矣 太史公漢興諸侯表於王之初立必書
元年所以見其君國子民之實也於諸王朝京師之際
必書來朝所以見其尊君親上之義也孟堅於元年則
不書於來朝則又互書失其㫖矣 太史公於髙祖功
臣侯者作一表惠景間侯者作一表至建元以來諸侯
復作一表極有深意觀髙祖表繫以功成者謂其以功
[013-19a]
而封爵也惠景間書侯而不書功謂其無功侯者多也
至建元以後多以軍功封亦不書功蓋謂武帝之功雖
應本約乃邀功生事之功而非創業比也孟堅分髙惠
髙后文作一表景武昭宣元成作一表而例以功臣名
豈其㫖哉 孟堅表序謂孝文時有弓髙襄城之封雖
自外來本功臣後固至孝景始侯䧏者丞相周亞夫守
約而爭帝黜其義初開封賞之科世儒謂是表始於景
帝以其有非功而侯者也參以孟堅論觀之則作史之
[013-19b]
初誠有是意然非功而侯非特自景帝始也太史公作
惠景間表已嘗言之矣孟堅之言若此豈非以惠帝以
來無功而侯者己見於外戚恩澤表而不復再出歟失
太史公之意矣 漢髙帝接秦而興雖不能追復五帝
三代之統業然置宗正官猶有意乎明族屬也存三老
職猶有意乎崇教化也念天下匄匄數嵗而復役賜爵
&KR1255宥辜罷兵歸農猶不忘乎民隠也衣衾棺椁加惠
士伍猶勤勤乎死生之數衡山閩越之就封猶知繼絶
[013-20a]
世也以大牢祀孔子於魯猶知尊先聖也刻印銷印聴
不旋踵猶有從諫如流之美也令賈人母得衣錦綉操
兵乗馬猶知辨上下定民志之義也赦田叔孟舒於侯藩
而盡拜為郡守諸侯相捐四千户慰趙子弟而不以為惜則
其恢𢎞磊落猶有帝王之度也十一年之詔招徠賢士大夫
尊顯勸駕如恐弗及雖學焉而臣之義有未暇講而與
我共安猶庶幾南山有臺之義也凡此皆班氏之所錄
而太史氏之所闕也夫以髙帝之興漢其宏綱大指固
[013-20b]
不專在是而四百年間君子懷其道小人樂其生或者
此其爲仁義公恕之實而太史氏或畧而弗錄或附見
而不繫之一人之本何哉蓋究王迹之終始察人事之
損益折中千有餘年之事變以俟後世聖人君子太史
具焉而聖君明臣賢人哲士之令德雅行嘉言善論可
以載之爲世訓者此則猶有賴於記事之功而有傳也
三代而上事之不錄者何限猶有考信於六藝使秦漢
之軼事無所托以信於後世將使後世何從而知之乎
[013-21a]
班固之於史豈盡知之者哉而髙帝之事獨因其縝密
之工而得弗廢則有功於史亦多矣此遷固之史所以
並傳也經以道法勝史以事辭勝經不得史無以證其
褒貶史不得經無以酌其輕重經非一代之實錄史非
萬世之常法體不相沿而用實相資焉遷固雖以事辭
勝然亦兼道與法而有之故時得仲尼遺意焉其一曰
隠而章二曰直而寛三曰簡而明四曰微而切遷之傳
廉頗也議救閼與之失秦伐韓圍閼與赧王欲救之/
[013-21b]
載焉具之趙奢傳傳酈食其也謀撓楚權之謬不載焉
具之留侯傳固之傳周勃也汗出洽背之恥不載焉具
之王陵傳傳仲舒也議和親之疏不載焉具之匈奴傳
本傳晦之而他傳發之則其與善也不亦隠而章乎遷
論蘇秦稱其知過人不獨使蒙惡聲論北宮子多其愛
人長者固贊張湯與其推賢揚善贊酷吏人有所褒不
獨暴其惡於傳詳之於論於贊復明之則其懲惡也不
亦直而簡乎遷表十二諸侯首魯訖吳實十三國而越
[013-22a]
不與焉夫以十二名篇而戰國十三何也不數吳也皆
諸侯爾獨不數吳何也用夷禮也不數而載之何也周
裔而霸盟上國也春秋書哀六年公㑹吳于鄫書十二
年公㑹吳于槖臯書十三年公㑹吳于黃池此其所以
雖不數而猶獲載也非越區區於南夷豺狼狐狸之與
居不與中國㑹盟以觀華風而因夷俗之名以赴故君
子即其自稱罪之春秋書定五年於越入吳書十四年
於越敗吳于攜李書哀十三年於越入吳此春秋所以
[013-22b]
夷狄畜之也遷舉而措之諸侯之末則山戎玁狁亦或
庶乎其間是以絶而棄之將使後之人君觀之曰不知
中國禮義雖勾踐之賢猶不免乎絶與棄則其賤夷也
不亦簡而明乎固之表八而王侯六書其人也必曰某
王若侯某或功臣外戚則必加其姓而首目之曰號諡
姓名此異姓列侯之例也諸侯王其目止號諡豈以其
尊故不名之邪不曰名之而實名之豈以不名而不著
邪此同姓諸侯王之例也王子侯其自爲王則曰號諡
[013-23a]
名而曰名之則殺一等矣此同列侯之例也及其下則
曰號諡姓名夫同姓列侯而加之異姓之例何哉察其
故蓋元始之間王莽僞褒宗室而封之者也非天子親
自封之者也宗室天子不能封而使王莽封之故從異
姓例亦示天子不能有其同姓也將使後之人君觀之
曰權之歸於臣雖同姓不能有名器誠不可假人矣則
防僣也不亦微而切乎隠而章則後人樂得善之利直
而寛則後人知有悔過之漸簡而明則人君知中國禮
[013-23b]
義之爲貴微而切則人君知强臣專制之爲患用力寡
而成功愽爲能爲春秋繼而後之史無及焉者以是矣
 或問張輔著班馬優劣論云遷叙三千年事五十萬
言固叙二百年事八十萬言是固不如遷也荅曰不然
按太史公書上起黃帝下盡周末年代雖存事迹殊畧
至戰國以下始有可觀然遷雖叙二千年事其間詳備
者唯漢興七十餘載而已其省也則如彼其煩也則如
此求諸折中未見其宜班氏漢書全取史記仍去其日
[013-24a]
者倉公等傳以爲其事煩蕪不足編次故也若使遷固
異地而處撰成漢書將恐多言費辭有踰班氏安得以
此而定其優劣耶 兩曜百星麗於元象非如九州萬
國廢置無常故海田可變而景緯無異必欲列之國史
施於何代不可史記作天官書讀者竟忘其誤班固以
天文作志無漢事而𨽻入漢書降迄有晉迄乎隋氏其
篇倍多但載其時彗孛氛祲薄食晦明禆竈梓謹之所
占京房李邰之所候志之可也若乃丹&KR0008素魄之纒次
[013-24b]
黄道紫官之分野施於何代不可也漢書之志天文藝
文也蓋欲廣列篇名示存書體後來繼述其流日廣天
文則星月㑹渾圖周髀之流藝文則四部七錄中經梁/
任昉四部梁阮孝緒七錄魏鄭黙中經/祕閣之輩莫不
各踰三篋自成一家近世著隋書者乃廣包衆作勒成
貳志前志已錄而舊志仍書篇目如舊煩互繼出凡撰
志者當變其體近者宋孝王闗東風俗𫝊亦有墳籍志
其所錄皆鄴下文儒之士讐校之司所列書名惟取當
[013-25a]
時撰者習兹楷則庶免譏嫌班固之志五行每有叙一
災推一恠董京之説前後相反歆向之解父子不同遂
乃雙載其文兩存厥理言無準的事益煩費豈所謂撮
其機要者乎班固綴荀卿之詞以序刑法探孟軻之語
用裁食貨五行出劉向洪範藝文取劉歆七畧若許負
相經𫝊雄方言並當時所重見傳流俗天文有志何不
爲人形志乎藝文有志何不爲方言志乎 司馬遷班
固父子其言史官載籍之作大義粲然著矣譏者咸稱
[013-25b]
二子有良史之才遷文直而事覈固文贍而事詳若固
之序事不激詭不抑抗贍而不穢詳而有體使讀之者
亹亹而不厭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譏遷以爲是非頗
謬於聖人然其論議常排死節否正直而不叙殺身成
仁之爲美固序遊俠傳曰劇孟郭解之徒馳騖於閭閻/
雖其陷於刑辟自與殺身成名若季路仇牧而不悔也/
古之正法五伯三王之罪人六國五伯之罪人四豪者/
又六國之罪人况於郭解之倫以匹夫之細竊生殺之/
[013-26a]
權其罪不容於誅也/則輕仁義賤守節愈矣愈猶甚也/
固傷遷愽物洽聞不能以智免及刑謂下蠶室/然亦身
陷大戮智及之而不能守之嗚呼古人所以致論於目
睫也
 
 
 
 
[013-26b]
 
 
 
 
 
 
 
 羣書考索卷十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