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R4h0115 唐宋八大家文鈔-明-茅坤 (WYG)


[043-1a]
欽定四庫全書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
             明 茅坤 撰
廬陵文鈔十二
 論
  正統論上
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
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
[043-1b]
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
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
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僭
偽興而盗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
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
者前世謂秦為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自漢而下
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為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
魏又推而上之則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
[043-2a]
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於
顯徳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
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際有三周秦
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五代之際也秦親得周而一
天下其迹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東
晉承西晉則無終以隋承後魏則無始其可疑者二也
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賊亂也而前世議
者獨以梁為偽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為疑者設也
[043-2b]
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
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
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
作也然而論者衆矣其是非予奪所持者各異使後世
莫知夫所從者何哉葢於其可疑之際又挾自私之心
而溺於非聖之學也自西晉之滅而南為東晉宋齊梁
陳北為後魏北齊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
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
[043-3a]
所受則推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
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為南史者詆北曰虜為北史者詆
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説也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徳以
受天命或其功澤被於生民或累世積漸而成王業豈
偏名於一徳哉至於湯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葢有不
得已者而曰五行之運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勝此
厯官術家之事而謂帝王之興必乗五運者繆妄之説
也不知其出於何人葢自孔子殁周益衰亂先王之道
[043-3b]
不明而人人異學肆其怪奇放蕩之説後之學者不能
卓然奮力而誅絶之反從而附益其説以相結固故自
秦推五勝以水徳自名由漢以來有國者未始不由於
此説此所謂溺於非聖之學也惟天下之至公大義可
以袪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無所私疑得其
決則是非之異論息而正統明所謂非聖人之説者可
置而勿論也
  正統論下
[043-4a]
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㫁而不屬則
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
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
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則是
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
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
乎天下有功者彊有徳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
加乎當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彊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
[043-4b]
大且彊者謂之正統猶有説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并
考其迹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奪乎
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
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
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絶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歴夏
商周秦漢而絶晉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堯
舜以來三絶而復續惟有絶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
當而正統明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
[043-5a]
際其説多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為閏者誰乎是漢人
之私論溺於非聖曲學之説者也其説有三不過曰滅
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徳之運而已五徳
之説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
之本末也昔者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之
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
以徳或以功大抵皆乗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為
昬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征自
[043-5b]
葛是也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為昬暴
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崇
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功徳固有優
劣而其迹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
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羸氏及
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
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
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
[043-6a]
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
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
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闗東諸侯
彊僭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
其號在爾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
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
徳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
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徳益任
[043-6b]
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
也夫始皇之不徳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則
始皇未可廢秦也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東天下
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黜吳楚者豈
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
何哉曰是有説焉較其徳與迹而然耳周之始興其來
也逺當其盛也規方天下為大小之國衆建諸侯以維
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
[043-7a]
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
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徳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
之業也况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徳之在人者未厭
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
王畿之内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徳與迹可以不疑夫
晉之為晉與乎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徳法之維天下者
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
下於一推較其迹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
[043-7b]
愍懐之間晉如綫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
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絶矣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
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
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
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可
得乎春秋之説君弑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
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况欲干天下之統哉
若乃國己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
[043-8a]
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
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耳其私後魏之
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逺自昭成建國改元承天下
衰弊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
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
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徳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為功何
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并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
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何哉曰質諸聖人而
[043-8b]
不疑也今為魏説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彊耳此聖人有
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僭
迭彊於諸侯矣聖人於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彊
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
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
其成敗而毁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曰是不然也各於
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説固已詳之矣當魏之
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
[043-9a]
連秃髪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
弱有餘者彊其最彊者苻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
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
敗亂其又彊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
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纔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干
正統乎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偽梁而黜
之者因惡梁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於
四海而方鎮之兵作已而小者并於大弱者服於彊其
[043-9b]
尤彊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
李氏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
得不以梁為偽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
也夫梁固不得為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黜
之而論者猶以漢為疑以為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
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迹異矣而今乃一
槩可乎曰較其心迹小異而大同爾且劉知逺晉之大
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難力所不勝而
[043-10a]
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乎四國矣漢獨
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三年矣漢獨髙拱而視之如齊
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
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
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於有為也漢乃殺之而後
入以是而較其心迹其異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
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絶之何疑
   統者猶絲之有緒也王者一四海其子孫之衰茍
[043-10b]
   一日廟祀不絶則其統固在也周之衰也所當
   列國者千百之什一耳而仲尼作春秋猶書曰
   春王正月者周之統未嘗絶也東漢之亡也魏
   得其六吳得其三而蜀得其一耳朱文公作綱
   目必帝蜀而寇魏者以漢正統未絶也觀此則
   歐陽之以秦不當為閏以五代梁不得獨為偽
   固是而其以東晉為非統而直欲黜之者恐亦
   未當也於是歐陽公求其説而不得從而為之
[043-11a]
   辭曰正統有時而絶愚特以為統之在天下未
   嘗絶也愚當暇日作正統圖特為辯以折千古
   不決之疑可也 按正統論凡七公晚年刪為
   三今所錄者盖晚年所定也
  為君難論上
   用人之難
語曰為君難者孰難哉葢莫難於用人夫用人之術任
之必專信之必篤然後能盡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
[043-11b]
也任之欲專則不復謀於人而拒絶羣議是欲盡一人
之用而先失衆人之心也信之欲篤則一切不疑而果
於必行是不審事之可否不計功之成敗也夫違衆舉
事又不審計而輕發其百舉百失而及於禍敗此理之
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敗非則又從
而贊之以其違衆為獨見之明以其拒諌為不惑羣論
以其偏信而輕發為決於能㫁使後世人君慕此三者
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禍敗則雖悔而不可及
[043-12a]
此甚可歎也前世為人君者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而不
能早悟以及於禍敗者多矣不可以徧舉請試舉其一
二昔秦苻堅地大兵强有衆九十六萬號稱百萬蔑視
東晉指為一隅謂可直以氣吞之耳然而舉國之人皆
言晉不可伐更進互説者不可勝數其所陳天時人事
堅隨以强辯折之忠言讜論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
老成之言也不聽太子宏少子詵至親之言也不聽沙
門道安堅平生所信重者也數為之言不聽惟聽信一
[043-12b]
將軍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㫁神謀足矣不煩廣
訪朝臣以亂聖慮堅大喜曰與吾共定天下者惟卿爾
於是決意不疑遂大舉南伐兵至夀春晉以數千人擊
之大敗而歸比至洛陽九十六萬兵亡其八十六萬堅
自此兵威沮喪不復能振遂至於亂亡近五代時後唐
清泰帝患晉祖之鎮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議欲
徙之於鄆州舉朝之士皆諌以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
夜召常所與謀樞密直學士薛文遇問之以決可否文
[043-13a]
遇對曰臣聞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此事㫁在陛下何必
更問羣臣帝大喜曰術者言我今年當得一賢佐助我
中興卿其是乎即時命學士草制徙晉祖於鄆州明旦
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後六日而晉祖反書至清泰帝
憂懼不知所為謂李崧曰我適見薛文遇為之肉顫欲
自抽刀刺之崧對曰事己至此悔無及矣但君臣相顧
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莫如二君
之果也由之以致禍敗亂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
[043-13b]
堅欲與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為賢佐助
我中興可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者也或有詰予曰然
則用人者不可專信乎應之曰齊桓公之用管仲蜀先
主之用諸葛亮可謂專而信矣不聞舉齊蜀之臣民非
之也葢其令出而舉國之臣民從事行而舉國之臣民
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專任而不貳也使令出而兩國之
人不從事行而兩國之人不便則彼二君者其肯專任
而信之以失衆心而歛國怨乎
[043-14a]
   凡歐陽公之論最痛切然其行文不如三蘇嫋
   娜紆徐須參互之為入神解
  為君難論下
   聽言之難
嗚呼用人之難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
端也巧辯縱横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
難在聽者之明暗也諛言順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觸
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為難也
[043-14b]
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輙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
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為聽言之
難也請試舉其一二戰國時趙將有趙括者善言兵自
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將老於用兵者也每與
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為能也歎曰趙若以括
為將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為將其母自見趙
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將而攻秦括為秦軍
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阬於長平葢當時未
[043-15a]
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
用之輙敗人事者趙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問其將李
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
皇大喜又以問老將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
悦曰將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為可用即與兵二十
萬使伐荆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為荆人
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慙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强
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
[043-15b]
而徃遂以滅荆夫初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
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聽計於人者宜如何聽其言
若可用用之宜矣輙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捨之宜矣
然必如其説則成功此所以為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
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
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
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鋭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
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説焉予畧攷史記所書是
[043-16a]
時趙方遣㢘頗攻秦頗趙名將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
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者趙括也若趙
以為將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為將以代
頗藺相如力諌以為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
之括虛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
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
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
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
[043-16b]
   以上二篇並引傳記原文以為議論而於中略
   㸃綴數言自是一體 若史遷之傳伯夷却又
   通篇以議論為叙事正與此互相發明
 
 
 
 
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